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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长阶(楔子)

她在把世界的尺度,雕刻成灵魂的轮廓。

俞颐松微微躬身,左手稳稳托住老人的右臂,他的右手本应扶住对方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攥着一本册子,所以只能虚虚拢着老人的袖口,生怕他跌倒。​

老人一只手杵着拐杖,另一只手被旁边这位年轻人扶着,脚下的步伐急匆匆地挪步向上,急切有力。

与俞颐松不同,老者的目光始终盯着石阶尽头,似乎在寻找什么,而俞颐松为了扶稳老人,将他高出老者好几寸的身子佝偻着,视线始终盯着老者脚下的步伐,自己的步调反而被带得凌乱起来。

临近石阶尽头,老人停下脚步,回头抬眼望向远处山头,几颗暗淡的沉星隐隐闪烁,阴冷的微风拂过。

这是黎明最后的叹息。

老者还未回神,俞颐松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指向了远处。

老人转身,仰起头,看向俞颐松指向的地方。

一个女人背身立在那里,身影清瘦,静静注视着远方的日出。

片刻间,老者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背影上,他愣了一会儿,缓缓抬起被搀扶的袖口,示意年轻人松开。

接着,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扯乱的袖口,杵着拐杖。乌木拐杖叩击地面发出了声响,他步履从容地朝女子的方向走去,不再有之前的急切。

日出像是地平线惺忪的红眸,望过来,女子的倒影被光线拉扯得很长,仿佛泼墨侵染石阶。

老人走到了女子的身后,但是并没有看向她,而是和这个女人一样,望向远方。

“天阙曾欹万冕旒,兴亡一瞬过眼休。”老人喃喃。

女人没有什么反应,她的剪影被晨光镀上金边,衣袖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
老人望着这位祁小姐清瘦的背影,那身影浸在晨光里,但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惆怅。

烈火焚烧楼宇的噼啪声与沉重的倒塌声不时从远处传来。

这位祁小姐,向来最见不得苦难。老人心底发觉,战线越接近这座皇城,祁小姐的性情就越冷讷,越让人陌生。可这些年下来,那份陌生,反倒成了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感觉。

“祁小姐可知,我们脚下这寸砖石,都浸过每一任君王祭天的血?”老者把拐杖换了只手,继续道:

“常宗继位的时候,我还年轻,就在那石阶过来不远处,半跪着,举着皇旗,一举就举到祭典结束。”

老人低下头,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石砖,然后徐徐说:“那时候,什么鸡鸭牛羊的血都要来一遍的,常宗就把手伸进血盆里,然后往地上按一按,留几个掌印,这就算是与天命击掌结誓了。”

老人又抬起头,手摩挲着拐杖,看向了女子:“要是在往上几朝几代,怕是还要人血咧…”

说完,老人又扭头看了几眼背后的地砖,似乎是想借着远处划过无数光阴的几道朝暾,找到当年的印记。

他的眼神才在地砖上晃了几回,时不时停在了某些方向,便像被记忆断断续续绊住了。

或许是因他年迈而导致的老眼昏花,亦或许是所谓的“天命为誓”经不起一点风雨吹打,他没找到曾经的印迹。

没过多久,这位祁姓女子转过了身,开口:

“所以从今日始,浸的血就该是旧日的天命了。”

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新的誓言,又或许是裹杂着思虑的叹息。老人不自觉伸出手捋着胡子,嘴角微微扬起:

“溯古追今,还没听说用来浸血的天命咦。”

“那就自我作古。”

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这位祁姓女子的背影透出。

老人垂首,见祁小姐的身影被晨光拖曳在石砖上,黑如鸦羽。那一抹影痕,令他恍然忆起数十年前,常宗跪下祭天时洇开的血。

他顿了一会儿,将捋着胡须的手停下:“旧的天命浸血了,那新的天命就印到小姐身上了。”

女人并没有马上搭着老人的话,而是漫不经心地踢开一块松动墙砖的碎屑:

“所谓天命啊,不过就是谁站得高些罢了。”

不知是这女子的言语过于惊世,还是秋风过凛,山下一群栖雁急掠。

“不过嘛…这山再高,也敌不过山下纷民肩头扛起的、手心攥住的、脚踝拖曳的尘灰与份量,那才是这天下的基石。”

说完,祁姓女子便将目光从脚下的碎屑,重新投向了远方的群峦。

老者收起了他之前的微笑,脸上带着严肃与恭维,对眼前的祁姓女子继续说:

“小姐说得对,但至少小姐是第一个登临此处的女子,这就是天命所授呀。”

女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这么多年了,在旁人的眼中,她身上的权力依然带着女子身份的色彩。

“谁第一个站在这不重要,我终将不是最后一个站在此处的女人,至此之后,凡是悬日所照之人,皆为与君同立之人。”

几人又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
老人沉思片刻,又忍不住说道:“小姐啊,这不是谁站不站在这里的问题,古今载籍未闻,有女子立于祭坛,倾皇权,革天命——”

老者话音未落,祁小姐忽然侧过头。

她的眼眸如镜,带着笑意:“老先生知道史册无载,可知为何无载吗?”
​​
没等老人开口,祁姓女子继续说道:

“看客们,总是仰首只望着那至高处,眼中只塞得下权力与利益堆砌的孤峰。”

“直至有女子真登上了峰顶,他们才终于‘看见’了,甚至也不盯着那权力与利益了,只不过,他们‘看见’的并非山巅之气象,亦非万民之福祉,那目光反而死死钉在‘女子’这个身份之上,视之如奇物。”

祁姓女子又重新转过头,看向了远方:

“而他们俯瞰这孤峰时,眼界之下,仍旧对那延绵的、沉默的群山视若无睹,山野之中,万千如她之女,甚至是一切苦难黎民,也还皆是尘土罢了”
​​
老者讪然。

他凝望着这位祁小姐立于晨光中的侧影,心中长久盘桓的隐忧,骤然落定为难以名状的了然。

他明白了,眼前的这位女人,不会是下一位新女皇。

她手中无形剑锋所指,的的确确是那株盘踞千年的帝制。

老人不再说话,就默默盯着远处的日出。

过了很久,站在一旁的俞颐松终于将攥牢已久的册子双手恭敬地呈给这个女人。

“祁小姐,这是旧皇主族与各旁族的名单。”

她低下头斜眼看着这个册子,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淡淡说了句:

“你们倒是准备齐全呀。”

“衡权院的权枢卿们也是竭智奉公。”俞颐松面不改色地回应。

“他们都把智竭尽了,看来,那我倒是多余了。”

俞颐松沉默不语,依然双手奉着册子,只是手心里不知不觉间沁满了汗。

她看着册子,“俞鉴言使,你觉得册子上的人当如何?”

这份册子,关乎到对整个皇家彻彻底底的清算。

不止是她,谁都清楚,权力交替,从来不是一场终结,而是一场轮回。

皇室是不死之木,今日砍伐,明日新芽便从旧根萌发。

册子上的名字,哪怕湮没于尘埃,上面的皇姓依然是一杆大旗,他们的子孙终会归来。

成,便是史书上的复国史诗。

败,则成史书上一笔腥臭的余孽作乱。

是成是败,或许只是偶然,但带来成与败的混乱与喧嚣,才是必然。

晨曦照在了这份册子上,映出红色,让它看上去仿佛渗着血。

俞颐松依然默不作声,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旁边那位老者。

老者也不知不觉间看向了俞颐松,只不过盯着的是他手上的册子。

决东那边,站在女子身后出资出力的衡权院,以及里面的权枢卿们也心知肚明,这份名册是终要饮血的,不是册中人的,就是他们自己的,名册翻开之日,必有一方要被连根拔起。

走到了今天这一步,如果不对旧的势力赶尽杀绝,那今日执册者,未必不是明日册中人。

老人开口说话了,这次依然带着笑意:“祁小姐,松颐岂能妄言,权枢卿将次册递交给小姐,自是让小姐定夺。”

祁姓女子沉默不语,她的设想,衡权院本该先定大局,再有人提议收押旧族,最后徐徐图之。

新势力战胜旧势力之后,为了避免旧势力的卷土重来,必然要对旧势力赶尽杀绝,但是这件事必须要在她的把控之内。

可如今名册已备,皇族的明脉暗系尽在掌握,连她都未能察觉这般动作。

衡权院终究不是她的剑。

决东那边,满院流资世系的权枢卿,血脉里淌着的已经是新贵的利益。

这场战争,到底是一场社会革命,还是在历史书上重复无数遍的,一方势力推翻另一方势力的改朝换代?

她立于长阶尽头,旧权虽倾,眉间却凝着未散的阴翳。

明处的厮杀已然落幕,暗处的角力却悄然滋生,那些与她并肩斩落锈稷的同盟,转眼便可能成为新的压迫者。

他们起势时高喊“天无私覆,理有公衡”,只因这口号合乎其利;待掌权之日,这口号究竟是护身的盾,还是抵喉的矛?

“天无私覆”的旌旗卷起时是战袍,展开后却成了遮羞布。

当初借“理有公衡”聚起燎原火,如今可愿让这火同样灼烧自己的袍角?

屠龙勇者终成恶龙,这便是历史轮回的诅咒。

而她,偏偏要做那个撕开轮回的人……

祁姓女子左手微抬,接过了那本薄册。

修长的指尖划过册脊,她一页页翻动起来,动作不疾不徐,视线也只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草草掠过。

阅毕,她又转过身去,双手将册子背在身后,挺直的脊梁衬着那片渐醒的天空,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轮红日,声音缓慢而清晰:

“才只有这一本吗?”

语罢,俞颐松和老人哑然。

“可是……遗漏了哪几房枝脉?”方姓老者心头一凛,立刻追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杖头。

“倒也非缺了皇姓。”她语意悠悠,晨风撩起她一丝鬓发,双手背在后面把玩着册子,“方老可知晓,这册子上的一笔一划,是出于谁的笔锋蘸染?”

话音落,老者与俞颐松俱是呼吸微窒,她把话锋指向了是谁搜查的这份名单。

方姓老者脸上的褶皱堆出尴尬的笑意,喉头滚动一下:“祁小姐说笑了,衡权院的诸位大人们都虑远思久,万事周全,自是应有之意,岂能尽知执笔是谁?”

祁小姐缓缓转回身,眸光落在他脸上,那目光清澈,却又如深潭,老者竟从她微抿的唇角,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。

“方老误会了。”她的笑意虽未散去,但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脆响:

“我所问的,并非执笔之人,而是这数百年间,支撑起册中每一个名讳,滋养其缠榆绕槐、抽髓吸血的,到底是些什么东西?”

方姓老者脸上闪过一丝茫然,他似乎没理解到眼前女子在问什么,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并不是真正的问题,而是祁小姐又想题点什么了。

她不待老者回应,又继续说道:“自古帝王,之所以能坐享膏腴,吸食万民血髓,难道真的是他们有多神圣?”

“他们所依靠的,不过就是皇权下三相十二卿构建的骨架,是七府三司延伸的脉络,是各路世家大族的绳结,是层层州府县镇织就的巨网。”

说着,女子低头,带着耐人寻味的眼意,看向了她手中的册子。

“皇庭体系中的每一道谕旨,每一次征敛,皆是这网中无数丝线,将黎庶膏血运往宫墙深处,滋养这册上一笔一划勾勒出的……名字。”

祁小姐说完,眼神从老者身上转移到了俞颐松身上。

俞颐松手心沁出微汗,试探道:“祁小姐之意,是要将这…体系中的每个人…乃至那些…世家大族,同皇族一并清算?”

听到“世家大族”这几个字时,老人和俞颐松都不经感叹:祁小姐是真的想让火越烧越旺了。

祁姓女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,她微微一笑,颔首:“只清算皇族,未免也太‘不尽兴’了”说着,她将那名册递向俞颐松。

俞颐松忙双手捧过。

“松颐这便呈递衡权院,秉明小姐钧意。”他躬身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,但他的内心也感一松。

“不急。”祁小姐目光重新投向远方,“旧朝根基的清除,怎是一时之事呢?”

“世间生灵,皆你我纠缠,牵丝扳藤,再等一等,等那宫墙里的尘埃落定吧。”

“好,明白。”他紧紧握住名册,躬身退到方姓老者身后,仿佛寻得一处荫蔽。

老者亦无言,只默默侧过身,手抚着颌下长须,混浊的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,与祁小姐一同伫立在日晕里。

晨风拂过,祭坛上只余令人窒息的寂静,远处偶尔飘来焚烧后残木的哔剥声。

虽然还未到深秋,但早上的风不由得让人寒颤。

不多时,石阶之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喘息着奔上平台,小脸因奔跑涨得通红,鬓发散乱,甚至顾不得匀气,便冲到祁小姐跟前,声音尖利急促:

“祁姨!那个……那个皇帝!他投了井……尸首已经打捞上来!宫女内侍们围着……都说是他!是他没错!”

祁小姐神色微颤,从袖中抽出的帕布,悠悠递了过去,让少女擦汗,然而目光却已扫向旁边已面露颤意的二人:

“方老,这皇帝你以前见过吗?”

“见过,见过,早在常宗过世的之前,我就见过他好几次了,那时候他还是应阳王!”

“那就劳请方老辛苦一趟,再辨仔细,虽已入秋,但午后天光炙烈,溺毙之躯,久置易腐。俞鉴言使——”她声音微顿,“待方老确认无误之后,立即知会衡权院。”

话音未落,方老与俞颐松再无片刻停留,身影迅速没入那蜿蜒向下的长长石阶,步履声在空旷中叩响,渐行渐远。

少女攥着那的帕布,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,喘着粗气便要递回。

“还没擦干呢,早上的风,没有日头的烘烤。你这带着寒气的稀汗,叫这冷风一烧,不出半晌,骨头缝里都能咳出疼来。”祁姓女子打趣着。

这个少女依言,将丝帕牢牢攥住,仔细揩过沁着细汗的后颈,又拂过温热黏腻的小臂,帕子沾上一片温湿时,她猛地一抻背脊,薄薄的衣料紧贴上汗湿的后心,山巅冷峭的风顿时像无数细针钻入那片濡湿之地,激得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。

少女攥着那方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的帕角,声音又急又脆,带着十足的笃意:

“那井里拉出来的,就是老皇帝!什么宫女内侍、戍守卫卒都瞧得分明,还有好些个嫔妃跪在尸首边上嚎天动地……”

“方老头儿何必再折腾这一趟?我一验明正身,连跑带跳就寻到了张鉴言使,他听完急匆匆踩上马,要去写信秉呈衡权院,估算着这会儿,人家骑快马都跑过好几个山头了!”

她顺势将帕子往前一递,“我办事,您还怕不周全?”

“信,怎么不信?”祁姓女子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冰冷石栏,“只怕是……有人信不得你,也信不得我吧!”

少女咧开嘴,快人快语:“管那两位信不信,横竖老皇帝的尸首,就那么实实在在晾在井台边儿上,腌臜味都飘出来了!”

“他俩若不信,”祁小姐目光投向山下那片渐渐显露轮廓的宫阙,声音低沉下去,“待到传至诀东诸公耳中,怕是更难取信了。”

“你是说衡权院那帮老头子?”

祁小姐默然,敲打石栏的指尖停了下来。

“管与他们信不信,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?”少女不解,声音又拔高了些,“这辰土国脉,是靠祁姨您提着脑袋一刀一剑劈出来的!都走到这一步了,他们莫非……莫非是疑心祁姨您放跑了皇帝不成?”她说着都觉得荒唐。

“难说哟——”,祁小姐叹着气说。

她将目光从远方收回。少女只看见她沉静的侧颜,却不知她心中正冷眼旁观着一局棋。

院里有一箭拉到底的废皇派,也有持盈保泰的拥皇派,双方明里暗里都相相较劲,但双方眼下的目标都是一直的——胤啟帝,也就是这位投井皇帝,必须死。

而投井而亡的旧君,也是她准备叩向衡权院棋盘的第一颗棋子。

此刻,棋只是轻轻拈在她指端,她在等——等衡权院先落下的那枚棋子,将那盘隐匿于朝堂衣冠下的角力,正式点入死生之局。​

世间万象,本为矛盾统一之体,新旧的交替,必由统一体内对立双方的斗争所推动。

这是改变不了的定律,这便是历史唯物主义和唯物辩证法冰冷的回响。​​

“《立军二十八训》都贴上城门了吗?”祁小姐话锋一转,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见的黎京城门轮廓。

“都贴了主城门,里外都贴满了!只是……”少女苦着脸,手指绞着袖口,“没料到这黎京的城门如此之多!先前准备的布告早用光了,只好让人再去赶写,估摸着……得等明日午膳前后,各门才能周全贴上。”

“嗯,”祁小姐唇角微扬,目光淡淡地掠过少女,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“这次倒是灵活。知道不足便自行补足,省去了跑来问询的功夫。”

诗栀眉眼间染上几分得意,脆声应道:“这不都是天天跟在祁姨身边,只怕是石头都得长几个心眼子!”

“对了,城中旧朝的文武官员,如今控制得如何了?”祁姓女子不再回话,只将目光投向远方,信步在祭坛边缘悠悠地踱了起来。

诗栀小跑着跟在身后,语气带着几分汇报的利落:“抛开那几个自缢的、投水的,还有拖儿带崽遁走的,估摸着约有七成官员,皆已收押入监。听李执录说,按拿的官员太多了,牢宅都放不下了,他们正商量着,打算着手腾出几处旧府邸,先把多出来的官员关在里面。”

“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,遗留在京的旧官有那么多人吗?”祁姓女子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下,但音顿仍然平稳。

“别说祁姨,我和李执录都瞠舌了,但慢慢瞄过去,倒也理解了。这可是京中,往日这些大官可都是权势极盛的,按照祁姨的话,在京外都是‘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’的,身边的亲友、门客乃至学生可是遍布京野,所以至此按拿之人理当多如繁叶!”

“那原先各官员府邸的书信,以及朝府内的文书案卷,都还在吗?有没有被焚毁的?”祁小姐的脚步明显放缓,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安。

“焚毁?祁姨尽可放心!与先前定下的方略一致,大军入城之后便不再使用火炮。那些伪朝巡卫在战中虽有过零星的火攻,但都被迅速击溃,从未引发大范围的火乱。您在此处所见的火光,都是外城战火所致。”

“我所问的并非战火,”祁小姐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诗栀,眼神清亮,“而是那些旧官,可曾自行焚毁他们的书信和文卷?”

“那就更不可能了!”少女几步走到祁姓女子身前,语气中带着比之前更自信:

“当时城内一片混乱,大半官员尚未来得及收拾行装,就被按拿。如今街市上还能捡到散落的钱币和良布呢,他们又怎会有闲暇去焚烧什么书信文卷?”

“这样就好。”祁小姐继续向前踱步,“待会儿下山之后,你就去找冯先生,让他将所有搜罗到的书信文卷,再逐一清点出来。你再找一处妥当的府邸,配上一些可靠之人,将每封、每本,都至少抄录两遍。此事必须保密,参与者越少越好。”

“若是遇到拿捏不准之处,可再请教冯先生,或直接再来寻我。”

“这可是不小的活计啊!”诗栀闻言一惊,俏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,“不是已经有旧的底稿了吗?为何还要再费力抄录数份?”

“旧的要焚毁,用不得。”

“这……这是何缘故?”诗栀愈发不解,语气里满是困惑,“您先前不还担心它们被烧掉吗?”

……

山顶的寒意渐渐褪去。

刚走完长长的石阶,来到山脚下,俞松颐和方姓老者放缓了脚步,迎面匆匆走来一个年轻人,眉眼与俞松颐颇为相似,身形却矮了一截。

那位年轻人率先开口:“怎么现在才下来?”

“颐桐,情况如何了?”俞颐松无视了弟弟的发问,反而问起来情况。

“皇帝死了,我去的时候,已经捞出来了,现在正倚在井边。”俞颐桐语气里带着突兀的直率和激动,远不及他兄长的沉稳。

“那容貌是他吧?”方姓老人追问。

“绝对错不了!”俞颐桐拍着胸脯道,“钟兴安押了好几个旧臣去认尸,都确认了是皇帝本人。那钟兴安的随从里,也有好写曾临过御前的,也都认出来了!”

“那真就错不了了,的的确确错不了了…”老人喃喃道,他捋着胡须,脸上露着复杂的神色:

“那我就不必再去确认了,到底还是做过君臣的…他的体面,就留在我的记忆里吧。”

“你们试探得怎么样?”俞颐桐转头急切地问兄长。

“祁小姐对皇家……无半分顾念。”俞松颐语调平稳。

“我早就说了!”俞颐桐忍不住拔高了声音,带着点得意,“她是铁了心要皇家根断脉绝的!偏你不信,非要拉着方老再跑这一趟!”

“那份名单,我们这次也呈上去了。”俞颐松淡淡地说。

“名单,什么名单?”俞颐桐脸上的得意瞬间拧僵,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“你是说…衡权院前日递来的那份详尽名录?!”

“你们直接给她看了?!”

俞松颐和方老都没作声。

俞颐桐急得几乎跳脚,声音里满是焦躁,但仍压低了嗓音:“那信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的?让你们在黎京好好核查名册,把遗漏的添上!等她真要处置皇族时,我们再暗中核对有无疏漏或顶替之人!”

他狠狠瞪了兄长一眼,“你们倒好!现在就亮给她看?!她会怎么想?!但凡长眼的都看得出,她和衡权院那几个老狐狸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了,你们这是做什么?拾薪助火吗?!”

方老依旧垂着眼皮,一声不吭。俞松颐抬手按在弟弟肩膀上,示意他冷静些。

他弟梗着脖子还想争辩,却被俞松颐抢了先:“正是此意。”

“你疯——”俞颐桐的话音被截断。

“如此行事,”俞松颐目光幽深,声音不高却沉,“正是要让小姐明白,衡权院的手,已经伸出,试图在暗处操弄权柄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是想替俞家早早站队押注?!”俞颐桐震惊过后是更深的狐疑,“可既要押她,又何必如此暗示,直接挑明不就行了?”

俞松颐并未直接回答,只平静陈述:“此刻黎京大局已定,正是小姐手中权柄最盛、锋芒最锐之时,也是敲打衡权院的最佳时机。”

“说到底,你还是认准了要站在她这边?”俞颐桐仍是不平。

这次,方老浑浊的眼眸抬起,先于俞松颐开口,声音透着久经世事的沙哑:“刀兵之声渐歇,无仗可打,她的威权只怕只会消弱,难以增长。”

“其实即使没方才的试探,一路走来,你我都心里清楚,祁小姐对那高高在上的权力很是鄙夷,她藐视一切权威,却总是顾着底下的人。有虑必有失,这样的人,束缚太多了…”

俞姓兄弟俩都没说话,老人继续开口:

“来日,她能否压得住衡权院里那些势头逐渐扩大的权枢卿们,尚未可知,再者,那些权枢卿们背后的流资世系,宗族豪强,她怎么斗?世家大族,难道只有诀西才有吗?”

他顿了顿,语重心长:“如今天下初定,各方根基都是刚刚稳住的新土,尚未夯实。”

“如果哪方倒下,埋下的前朝之根反倒会趁机疯长,于我们更为不利……眼下,维持平衡,静观其变,才是最稳妥的路子。”

俞颐桐被这番话说得哑口,憋了几息,像是猛然想起什么,语速飞快道:

“差点忘了!昨日那皇帝死前,曾对着黎京残存的官员下诏,立了五皇子为太子!”

“五皇子人在何处?”俞松颐立刻追问。

“谁都不知道,”俞颐桐摇头,“昨日宣诏的时候,五皇子居然都不在场,甚至他到底在不在黎京都没人知道。”

“已经不足为虑了。”方老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口,回过头去,将目光投向那高山上祁小姐挺立的模糊身影,“找到他,只是迟早的事,凭他……如今又能翻起多大的浪来?”

浮日的微红渐渐褪尽,东方天际,一轮白日如被重重按下的棋子,稳稳定在了棋枰一隅。

祁姓女子与诗栀并肩,缓缓踏下石阶。

"书信文卷,得由我们来烧,而非任他们自毁。”祁姓女子从容启唇,语气恢复到之前的安稳如常。

这又是何道理?”郭诗栀蹙眉,眼中尽是不解,她快步追上祁小姐的步伐,轻声问道。

“官员名册已备,届时将他们聚集一处,当着他们的面,焚尽这些文书。”祁小姐的目光深远,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,望见那即将上演的一幕。

“原来如此!”郭诗栀眸光微亮,带着几分雀跃,“祁姨这是要效仿史书上的‘郑王之慨’,以慑人之行,行怀柔之举,笼络人心,稳固大局吧!”

“笼络?这些人,可不值得笼络。”祁姓女子脚步蓦地加快,语气中带着一丝清冷的鄙夷:

“自古高位者,何曾将苍生视为‘大局’?他们在位时,也曾口口声声言及‘大局’,可那不过是他们眼中权势与私利堆砌的‘大局’。如今,真正的苍生大局已然铺开,又怎能再容下这些蛀虫?”

“得势之时,凭官位,他们享尽人间富贵,失势之后,凭官位,还能享赦罪之幸吗?”

“那我明白了!”郭诗栀眼中精光一闪,“您这是想先以假象惑住他们,继而蓄势待时!这便是为何要抄录副本的真正缘由!”

“大致如此。”祁姓女子微微颔首,目光却未曾停留,“只不过……我们抄录副本之事,必须得在他们目睹那些书信文卷焚毁后的数日内,才缓潮迭至地,‘不经意’地让他们知晓。”

“这我就真不懂了,祁姨,这不就白忙活了?到头来他们还是知道我们要追讨他们,烧了又有何意义,这不就是画余成赘吗?”

“所以,一切需得精心安排。”祁姓女子语重心长,“关于副本之事,绝不能直白告知。我们要通过‘不经意’的‘流言’,让他们在猜忌中‘自行察觉’。当然,对待他们,更要区别对待,予他们不同规格的‘待遇’,如此才能令他们互生嫌隙,彼此猜忌。”

祁姓女子继续补充说:“我们一路势卷千障,从决东攻入皇城,他们这群文官的内斗也算是未言之功了。而如今他们被通通按拿,反而会凝心对抗我们,不如就此再次分化他们,让他们后怕,猜疑、惶恐、让他们肩涌争隙地再次内斗起来吧。”

“我懂了…这次是真的懂了!”诗栀双眸圆睁,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,“他们本以为已是网开一面,不曾想,那把火竟只是一场戏,我们手中竟还留着如此阴诡的后手!更甚者,同为阶下囚,那些所谓‘待遇优渥’的官员,在他们眼中,恐怕已然成了‘背主求荣’的奸佞……这种猜疑,足以将他们撕裂!祁姨,您真是洞悉人心!”

“还有,”祁姓女子继续补充:“围观烧卷的时候,要让他们分散点,不能言语,也不能挨得过近,都是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了,一个眼神都能传递消息。”

“但祁姨,是不是有个遗漏?旧的文卷都烧了,以后审他们的罪证就没了啊!原卷始终是要比副本好用的。”

“看来你有点心机了,”祁姓女子冷笑,但这冷笑不是对眼前的少女的,而是远处京中的那些旧官,“原卷也好,副卷也罢……诗栀啊,你要辨得,自古乃至往后,支撑审判的,从来不是什么人心道理,也不是什么律法凭证,而是权力。”

“只不过,这样做,可能院那边又要生些闲语了…”祁姓女子叹了口气。

少女跟在祁小姐身后一步之遥,她眉头微蹙,终究没忍住,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困惑和一丝担忧:

“祁姨,我……我还是想不明白,衡权院那边……按说不是帮咱们最大的助力吗?您亲自鸣旌制阵、断案决政,他们给您拨粮饷、调人手、添火器,处处接应着,怎么……怎么您总像防着什么似的,觉着他们迟早会和您有争端?”

她加快一步,侧头看向祁姨沉静的侧脸,声音更低了些:

“我阅过他们呈上来的所有文书,也留意过他们派来的人手交接,配合得可以说是苇簇无隙……至今,也没瞧见他们敢在明面上驳您的意思啊。祁姨,您这对他们的心弦,是不是……绷得太紧了些?”

“此时合樽挽潮,”祁小姐的脚步几乎停滞,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凉意,“不代表日后不会同垣裂瓦,明枪暗箭,迟早会来。”

“那您干脆裁撤了他们多干净!”少女冲口而出,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直率。

“如今您的绩业铭骨通天,此时天下谁还敢明着挡您的路?!”

望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傻姑娘,祁姓女子不自觉笑了出来,但又带着一种复杂的眼神说道:“火点燃了,灭不灭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。”

“就像这滚石一样,你在高出能搬得动它、推得动它,可你把它推下山了,你还敢去接着它吗?”

“就像这个老皇帝一样,就算上位就变法,可也不敢直接杀掉那些奸官权臣吧。”

祁姓女子停顿了一会儿,想到诀西那边的衡权院,神情更加惆怅,喃喃道:“或许他们才是历史前进的方向,这才是历史的宿命吧。”

这话不是对诗栀说的,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。

诗栀听得愈发茫然,眉头紧锁,忍不住追问:“可……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对付您呢?您……您难道不是带给他们新世序的人吗?”

祁姓女子终于停下脚步,石阶在她脚下,延展成一道凝固的、冷硬的历史印痕。她低头凝视自己站立之处,沉默良久,用着似乎穿透岁月尘埃的声音道:

“因为……这就是阶级啊。”​

她微微抬起头,目光顺着脚下石阶一路向下,扫过那漫长蜿蜒的台阶,最终,凝定在她们刚刚离开的山顶——那座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祭坛。

“人在登山之时,眼中所见,只有头顶尚待攀爬的阶级……”

她声音低沉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冰冷的阶石上:

“至于脚下踏过的那些一级级石阶?——不过是被彻底征服、踩在足底的过去罢了……又有几人,会回头再看它一眼?”

……

第二章 路灯下的孩子

历史的回眸,是岁月,还是文明?

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只不过两天不见,眼前这个曾经气度雍容的老学者,此刻却双目布满血丝,面色惨白,干裂的嘴唇被抽干了血气,整个躯壳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多岁。

她甚至一时分不清病人,到底是躺在病床上的自己,还是床前来看望自己的老人?

“小段啊,我和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
眼前的程教授开口了,他用臃肿的眼睛看着病床上的段念,眼神里又带有一丝耐人寻味的躲闪。

还没等段念回问,这位男人继续说道:“在路上,你可能不会孤独了。”

听到这,病床上的她更加得困惑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…”

突然,她心底猛地一颤,“难道还有人……一起?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问道。

“是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紧接着缓缓闭上双目。

“她……是我的女儿……”程教授的咽喉像是正在被砂纸打磨着,每个字都艰难地挤出。

“她啊,出了点意外…”
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摇摇欲坠,拳头死死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才勉强支撑住身体,他用破碎不堪的气音,断续续道:

“如果你真的能遇到她……请告诉她,我们很想她,替我们……好好告个别……”

教授啜泣着,气息更加不稳,挣扎着续道:“小橘一直围着她的鞋子叫……怎么也抱不走,但告诉她我们会……好好替她照顾下去的……”

这位中年男人再也控制不足自己的情绪,脸上的肌肉扭作一团,眼中血丝瞬间被泪水覆盖。

就在此刻,门砰然洞开,一位妇人冲了进来,发丝凌乱地黏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。

她对着程教授嘶声哭喊,怒不可遏的方言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,病榻上的段念只闻其声,难以分辨具体字句。

目光流向这涕泪纵横的中年女人,段念心头一震:她是程教授的妻子,也是她大学院系里的霍老师。

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撕扯,让段念的惊讶彻底化作了懵愕,剧烈的反差感,冲击得她几乎眩晕。

也就在这眩晕的片刻,纷乱的意识深处,程教授夫妇往昔温文尔雅的模样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:

那是一个温暖的傍晚,他们在家中招待她,热气腾腾的牛肉饺子香气弥漫,夫妻俩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得满足。

碗筷都还未完全收净,热心的指点便开始了,茶几上铺开纸笔,霍老师耐心地帮她分析着毕业的去向。

碗洗好后,霍老师和她坐在沙发上,拿出手机给她的女儿打视频电话,她的女儿正在异国和朋友们聚餐,匆匆聊几句后就挂断了电话。

“要是我们家琳瑜和你一样勤快懂事就好了,你是客人,洗碗的事情你下次就不要干了”,霍老师笑咪咪的说。

“举手之劳的事情而已,反倒是您太客气了”,段念尴尬的笑着说。

“你呀,就是太懂事了,懂事得让人心疼,让人小心翼翼。我家琳瑜简直和你的性格完全相反,大大咧咧的,都工作几年了,结果去年非要嚷嚷着去国外读博,说是要学会脱离家庭的束缚。”霍老师似乎带着刚刚女儿匆匆挂断电话的责备之意。

“我挺羡慕学姐的洒脱,不拘束于现实的条条框框,而且她也并不是和我完全相反,至少她的学习也是很好的。”说完,她把头转向了那面贴他们女儿奖状的墙,还有那个装满程琳瑜从小到大的竞赛奖杯和奖牌。

“她呀,从小就对什么都好奇,”霍老师顺着段念的目光望去,脸上重新漾起温暖的笑意,话匣子也打开了,“就爱捣鼓那些齿轮、电路板,瓶瓶罐罐里搞化学实验,都是跟她舅舅学的……”她兴致勃勃地聊起了女儿小时候的种种趣事:

“记得她小学五年级,在《我爱发明》上看到盐水能导电,非缠着她舅舅给她弄材料,结果呢?把家里的几个不锈钢勺、一堆电线、几节电池,还有一大碗盐水,全连在一起,说是要做个‘超级电池’,电没发出来多少,倒是差点把她爸心爱的老怀表给电解了,吓得我们赶紧叫停!”霍老师忍俊不禁地摇头。

“还有一次更绝,初中物理课学了杠杆原理,回来就把家里的晾衣杆拆了,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起重机模型,非要用它把她的小自行车吊起来试试,结果力臂没算准,自行车是吊离地了,杆子也‘哐当’一声折了,差点砸到楼下冯奶奶的花盆!为这事儿,她爸又是赔晾衣杆,又是给冯奶奶赔不是,回来还跟她一起研究了好半天图纸,找出问题在哪儿。”

“高中搞化学竞赛那会儿更甚,家里简直成了她的微型实验室,有一次偷偷用厨房的醋和小苏打模拟火山喷发,弄得满灶台都是泡沫,还振振有词地说是在验证反应速率。”

“对对对,还有一回,为了观察晶体析出,把饱和糖水溶液放冰箱忘了,结果糖晶长得把玻璃杯都撑裂了,黏糊糊的糖浆流了一冰箱……” 霍老师说着,眼中虽有无奈,但更多的是对女儿那股钻研劲头的宠溺,“这孩子,脑子里整天转的就是这些,拦都拦不住,那些奖杯奖牌,都是她这么一点点‘折腾’出来的。”

咳嗽又把她拉回了沉重的现实。

未及段念理清思绪,程教授已半拖半扶地将妻子带离房间,门“砰”地一声撞入门框,沉闷的震动在空气中滞了一瞬,争执声如退潮般迅速远去,最终被冰冷的寂静彻底吞没。

很快,这突来的混乱便从她意识中抽离,在明日即将永别的当口,尘世的悲喜——无论是惊愕、痛楚,还是转瞬即逝的欢愉,都如同隔岸的灯火,再也灼烫不到她了。

床榻已如棺木,将她牢牢锁在其中,静候她的,唯余那一抔埋葬光阴的尘土。

午后,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了病房门。

段念并不意外,那是乔老师,如今孤儿院的院长,更是陪伴了她整整十五年的亲人。

乔老师将几束淡紫的风信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花香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晕开一丝暖意。

“念念,知道吗?”乔老师挨着床沿坐下,声音温和,“张守上个月找到他爸爸了,他还有个弟弟呢。”她眉眼弯弯,带着欣慰。

“他啊……”段念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,“当年可是要人拍着背才能睡着的孩子,听说去年七月,他都有二胎了吧?”

“是啊。”乔老师点点头,随即眼底漫上一层薄雾,声音也低了下去,“小胖子……上个星期走了。还是那个老毛病……好在,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,没遭太多罪。”

小胖子,这个名字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
那个因先天疾病被遗弃的男孩,是她童年晦涩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。孤儿院食堂开饭的铃声,就是他的冲锋号,段念清晰地记得,他总是第一个冲到餐车前,眼疾手快,目标精准——掠过油亮肥腻的肉片,那双小手飞快地一分为二,一半不由分说塞进她的碗里,另一半则囫囵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偷食的松鼠,当老师发现,板着脸责备他时,他便垂下那颗圆圆的脑袋,手指绞着衣角,一声不吭,所有的叛逆和倔强都化作了沉默。

听到这,年轻人并没有说什么。

“还有,就是……老院长上个月也走了,我们都去见了她最后一面,她走的时候很平静,走之前唯一念叨的就是你了。”

这时她把视线缓缓从老师转到天花板,“老院长为我们遮风挡雨好多年了,我还记得我来到孤儿院时,第一个喂我饭的人就是她。”段念平静地说,若在往日,听闻此讯,她早已泪如雨下,但此刻,在这方寸病榻之上,万般心绪只凝作喉间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,迅速沉入那片无垠的平静里。

她想起不知在何处看到的一句话:

“为什么至亲的人会离开?”
“因为他们想提前去下一世,帮你布置好家。”

或许上一世她也经历了这样的别离,因为她在这一世享受到了老院长布置的家。

她没有太多伤感,因为老院长,她知道下一世,家的余温犹在。

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后,段念从乔老师游移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神情里,读出了那份难以启齿的窘迫,她索性阖上眼睑,率先打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:

“捐赠协议,我签好了。”她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拂过水面的风,“剩下需要确认的手续,就麻烦您替我跟院里走一趟了。”

乔老师喉头一哽,扭过头去抹了抹眼泪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这些年……苦了你了……”

“不苦,”段念睁开眼,目光清澈坦然,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有你们护着长大,哪里尝得到苦的滋味?”这话语像轻巧地拂过沉重。

乔老师起身告辞前,段念轻声唤住她:“乔老师……麻烦,帮我把窗帘拉开吧,好久,没照着阳光了。”

乔老师依言走到窗边。随着“唰啦”一声轻响,积蓄已久的午后阳光猛地倾泻而入,瞬间铺满了大半个病房,也温柔地洒在段念苍白的脸颊上。

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暖意的光亮,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打开了尘封的记忆。

孤儿院清晨的薄雾里,她和同样贪睡的小胖子赖在温暖的被窝,负责起居的老师总会带着刚洗漱后的洗发水气息走近,“哗”地一声拉开窗帘,明亮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,伴着那声熟悉的、有时带着笑意而有时带着不满的催促:“几个小懒虫!太阳都晒屁股啦!快起来!”

然后,便是两个小人儿慢吞吞地爬起来,揉着眼睛,拖着脚步,在晨光里悠悠地洗漱、扒饭、念书、打扫……

此刻,同样的阳光落在脸上,穿透的不再是晨雾,而是生死与时光的隔膜。那久违的暖意里,裹挟着再清晰不过的物是人非,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。

时间来到了第二天。

程教授走进病房,与昨日的颓然判若两人,脸上的憔悴与眼中的血丝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严肃,下颌线条紧绷,目光锐利而专注,仿佛一柄重新淬火磨砺的剑,找回了它固有的锋芒。然而,虽然段念没带眼镜,但依然看出了程教授头上多了一片片白发。

“今天感觉如何?”他的声音平稳,不带一丝昨日情绪的残响。

“一切如常。”段念的回答同样平静。

“如果一切顺利,”程教授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,投向某个虚无的点,“你可能会遇到琳瑜。”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再无他言,她不再想问琳瑜到底出来什么事情,因为在这个生死关头,一切似乎都没了多少意义,她也不想再让痛苦的情绪刺激程教授了。

程教授微微颔首,医护人员立刻围拢上来,冰冷的仪器被仔细地安置在她的头颅上,电极紧贴皮肤,带来细微的压迫感。

接着,是胸口和手臂传来的密集刺痛,一根根细长的针管精准刺入,连接着各异的导管,如同在她身上织就了一张精密而无情的网。

操作完毕,所有参与人员,包括程教授在内,无声地后退一步,面向病床,肃然垂首,深深鞠了一躬。

空气在这一刻凝滞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
程教授上前半步,目光沉沉地落在段念脸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吐出四个字:“望你平安。”

段念心下了然,这声祝福,轻飘飘悬在寂静的空气中,既是对她渺茫生机的祈愿,亦是对女儿亡魂最后的、无声的悼别。

确认所有设备运行无误,程教授亲自递给了她一张文件和一支中性水笔。

文件上罗列着几个问题。

“问题一:为确保您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,请写出您的姓名,性别及出生年月”

“段念”
“女”
“出生于2005年12月27日”

她用瘦弱的手慢慢写下,不过与其说是写这些字,倒不如说是用软弱无力的手指拖动而画上去的。

2008年的某个黄昏,一位母亲拉着一个稚气的孩童走到了孤儿院旁边,母亲蹲下来,望着孩子,怯怯念道:“念念,今天你生日,想不想吃蛋糕?”孩子眼里立马迸出了光芒,点头回应。

“好,你在这等着,妈妈这就去帮你买”

“妈妈,我怕,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孩子赶紧拉住妈妈的手。

妈妈蹲下身来,轻轻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脸蛋,然后张开双臂,将那小小的、温热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头发:

“不怕不怕,妈妈很快……很快就回来,那边人多,带着你挤来挤去,不太好买,你数到一百,妈妈就出现了,好不好?”她松开怀抱,深深看了孩子一眼,转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马路对面。

到了街角,她猛地停住,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,悄悄折返,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。

目光穿过枝叶,紧紧锁住那个小小的身影——孩子真的听话极了,不哭也不闹,找了个石阶安安静静坐着,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,圆滚滚白皙皙的小手搭在膝盖上,一双眼睛像被钉在了母亲离去的方向,眨也不眨地等待着。

这一刻,巨大的酸楚与绝望猛地攫住了母亲,她死死捂住嘴巴,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泄出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
泪水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那抹固执守望的小小身影。

终于,她狠下心,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向,决然地转过身,几乎是逃也似的,快步没入了渐沉的暮色里。

夜幕如往常一样悄然到来,黑暗将地平线一点点吞噬殆尽。

路灯昏黄的光晕下,孩子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,起初只是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,但这委屈很快冲破了闸门,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,无助的哭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。

门口的保安闻声望去,那孤零零哭泣的孩子让他心头一紧,立刻意识到不对,他快步上前,试图安抚却毫无作用,只得迅速通知了值班院长,并果断报了警。

保安室里,孩子被安置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,小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噎。院长蹲在孩子面前,目光温和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:“乖孩子,告诉奶奶,发生什么事了?爸爸妈妈呢?”可孩子只是摇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滚落,除了哭泣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院长看着眼前这无声的悲痛和茫然,她心里大致有了判断,她没有再追问,而是起身,低声吩咐了食堂的阿姨。

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、飘着香气的瘦肉粥端了过来。

院长重新坐下,接过碗。她用白瓷汤勺舀起一小勺粥,仔细地、轻轻地吹着气,直到确信温度刚好,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孩子嘴边,温柔的声音轻喃着:“来,乖,张嘴,吃一点暖暖身子……”

或许是这温热的食物和院长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起了作用,孩子的哭泣渐渐变成了抽噎,顺从地张开了嘴。院长极有耐心,一勺一勺,慢慢地喂着,不时用柔软的纸巾,轻柔地拭去孩子脸颊上未干的泪痕。

等到协助匆匆赶来的警察登记完情况,夜色已深。

院长没有离开,她抱着孩子,坐在那张椅子上,像抱着易碎的珍宝。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,另一只手则温柔地、节奏缓慢地拍打着孩子的胸脯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、舒缓的摇篮曲。每一次抽噎,她都轻轻安抚;每一滴新涌出的泪水,她都细心擦去。

时间在静默的陪伴中流逝,孩子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深长,带着未干的泪痕,在院长温暖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,墙上的挂钟,指针不知不觉间悄然滑过了午夜。

第三天,警察在附近的河里捞出了一具女尸,经过多方走动调查,初步判定为抑郁症自杀。

一切还是那么的安静,只有病床旁滴答的盐水声与医疗仪器的转动声。

“问题二:参与本次实验,您是否得到了亲属的同意。”

“是。”

随着一系列冰冷而必要的手续文件交接完毕,段念的命运轨迹被彻底改写,她成了孤儿院档案里一个顺理成章的新名字,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。

看着角落里安静得过分的小女孩,乔老师忍不住低声叹息:“唉,这孩子……除了她妈妈,世上一个亲人都没了。当娘的,怎么忍心把这么小的娃孤零零撇下?怎么就……这么想不开呢?”

院长轻轻摩挲着刚接收的档案袋边缘,目光沉静,声音里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:“也许……正是因为身后空无一人,没了牵挂,那位妈妈才觉得……彻底走不下去了吧。”

起初,她还会在梦中惊醒,总是梦到母亲放开手的瞬间,此时他就会忍不住去抓住母亲的手,想紧紧握住母亲,抓住本属于他的幸福童年。

可是,她的那只稚嫩的右手就像一个铁拳,当她伸出时,便打碎了离别的剪影,随之而来的就是月光与黑暗交织在一起的朦胧与墙上时钟的滴答声,然后她又只能默不作声地带着泪水再次入睡。

时间,是最耐心的砂纸,无声地打磨着记忆的棱角。

那个反复撕裂她的梦境,造访的次数日渐稀疏,等到九岁的年纪悄然来临,记忆中母亲面容的轮廓,竟也如同褪色的旧照片,渐渐模糊、淡去,终于沉入了遗忘的深潭,再也打捞不起清晰的影像。

她甚至潜意识相信,她从小就出生在这个孤儿院之中。

每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橘,段念也会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,爬上孤儿院低矮的墙头,小小的下巴搁在粗糙的砖石上,静静望着墙外的世界,尽管这种危险动作被院里的老师和阿姨警告过许多次。

墙外面,放学的铃声仿佛打开了某个幸福的闸门,街道上,自行车、电动车汇成归家的溪流。

她看得见父亲宽厚的后背,母亲环在孩子腰间的手臂;看得见那些被接走的孩子手中举着的炸串,或是捧着热气腾腾的关东煮,小脸洋溢着满足的光彩,安稳地依偎在父母身后,一路洒下欢声笑语,融入金色的余晖里。

墙外的喧嚣与甜蜜,像一幅流动的画卷,近在咫尺,又远在天涯。

那些被父母拥在车后座上的孩子,大概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此刻正稳稳行驶在的幸福坦途,对墙内这些巴巴守望的目光而言,已是此生难以企及的云端。

目光收回院内,段念偶尔会感到一丝近乎罪恶的“幸运”。环顾四周,许多伙伴身上烙着命运的伤痕:有的天生跛足,被遗弃在冰冷的台阶;有的在震后的废墟里永远失去了健康的肢体,连同至亲的温暖。与他们相比,她拥有这副健全的身躯,能在阳光下自由奔跑,已是命运吝啬给予孤儿院孩子中,一份难得的、完整的礼物。

院内的孩子是特殊的,却未被遗忘在时代的罅隙里。

每逢佳节,探望的车队便驶入院中。老师们口中的“领导”们——夹着公文包,手提塞满玩具零食的塑料袋,鱼贯走下大巴。他们带着和善的笑意蹲下身,问他们过得怎么样,还想要些什么,但是总是会有些许不谙世事的孩子回答:

“想要爸爸妈妈!”

此时人群就会陷入死寂,有一些年轻点的女领导会偷偷抹眼泪,老师只能慌忙挤出笑容打圆场,将那尖锐的童言笼进暖融融的客套寒暄里。

到了儿童节,偶尔会有外面学校的同龄孩子,带着编排好的歌舞节目走进来。有时,院里的孩子们也排排站在台上,认认真真地唱跳,稚嫩的歌声飘荡在并不宽敞的场院里。

即便在寻常日子,也常常能看到身披鲜红志愿者马甲、头戴小红帽的身影:年轻的哥哥姐姐,温厚的叔叔阿姨,他们带来了画纸、蜡笔、扫帚和沙包,他们手把手教孩子们涂抹色彩,陪孩子们洒扫庭院、追逐嬉戏,在单调的日子里种下点点欢歌笑语。

命运或许将他们搁置在世界的偏僻角落,然而来自四方的暖意时时拂过窗棂提醒着他们,总有些牵记的目光,未曾落下。

在孤儿院老师和同伴们的眼中,段念无疑是那个最让人省心又心疼的孩子。

她似乎天生带着一份超乎年龄的妥帖,总是默默帮老师照料更小的孩子,主动打扫伙伴们的房间。

分发热牛奶时总是轻手轻脚,用餐结束,她会拿起干净的湿布,踮着脚,仔细地擦拭那些智力障碍同伴嘴角残留的饭粒或汤汁。

面对院内孩子之间的欺凌时,她又会大胆站出来喝声制止。

当然,这份过早的、近乎本能的成熟与体贴,常常让大人们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惜。

而图书馆里那些排列整齐的书册,则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她,当院子里充满追逐嬉闹的笑语时,她常常独自搬来一张小木凳,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,捧着一本色彩斑斓的连环画或图册,小小的头颅低垂,沉浸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里。

电视时间,其他孩子被画面吸引,段念的目光却常常被屏幕下方跃动的字幕牢牢抓住,她第一次发现,那些角色口中说出的话,竟能和底下那一行行奇妙的符号一一对应!

这种发现让她心跳加速,节目结束后,当小伙伴们兴奋地模仿着动画角色追逐打闹,喧哗声四起时,段念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着,小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迷惘,仿佛还在细细咀嚼、回味着刚刚窥见的,语言与文字之间那神秘而迷人的关联。

就这样,在无人刻意教导的时光里,老师们惊讶地察觉,这个还未踏入学堂的小女孩,竟已悄然认识了大量文字。

那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扉,被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,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
命运馈赠了她一幅健康的身体,而这份幸运也为她带来了附赠品——她可以被送到正常的学校,和正常人一样接受正常的教育。

在这位新生入校前,班主任早就在班级里做好了思想工作,她告诉班里的学生们新生段念的特殊情况,告诫学生们不许嘲笑和欺负段念同学,并且在日常学习中应少用“爸爸妈妈”“亲人”“家庭”等字眼。

入学那天,在老师和同学们鼓励的掌声里,段念走上讲台,她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自我介绍的声音细若蚊呐,断断续续。随后,在老师温和的指引下,她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。

得益于在孤儿院与不同孩子相处的经历,段念很快便记住了同学们的名字和面孔,平常表面上的熟稔是有的。

然而,更深层的联结却难以建立,她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亲密玩伴或小圈子,一道无形的、微妙的屏障,似乎总隔在她与周遭的热闹之间。

课间时分,当走廊和教室充斥着追逐嬉闹的喧嚣,段念往往选择安静地留在座位。有时是捧着一本书沉浸其中,有时只是静静趴在课桌上,闭目养神。她像一座小小的孤岛,无声地漂浮在喧腾的海洋里。

这份与环境的“格格不入”,反倒使她心无旁骛。几个星期后,她便脱颖而出,成了班上的尖子生。

她比任何人都勤奋,倒不是小小年纪就深知知识是改变命运唯一的阶梯,而是她清楚,好好学习能让周围照顾她的长辈们感到宽慰。加之在文学与思辨上展现出的惊人悟性和敏感,她很快赢得了各科老师的欣赏与额外关照。

然而,并非所有老师都让她感到自在。与其说是讨厌,不如说是某种本能的逃避,比如说音乐课。

当音乐老师带领全班翻开教材,齐声歌唱那些欢快的儿歌时,对段念而言,却可能是一场无声的煎熬。

问题并非她的嗓音或乐感,而是其中一首歌——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

每当旋律响起,段念便如坐针毡,唱到那句“没妈的孩子像根草”时,一股滚烫的血气瞬间涌上脸颊,窘迫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
那歌词如同一根冰冷的尖刺,精准地扎进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,从此,这首歌,连同音乐课本身,甚至那位笑容可掬的音乐老师,都成了她心底想要躲避的符号。

校园生活中,同学们大都谨记着老师的叮嘱,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敏感词汇。然而,孩子间总有口无遮拦的时刻,每当某个关于“家”或“爸妈”的字眼不经意滑出,旁边的同学便会立刻向说话者投去警示的眼色,或是尴尬地咳嗽一声,段念总能敏锐地捕捉到这些瞬间的刻意与慌乱。

那一刻,她感受到的不是被保护的温暖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带着怜悯的疏离,将她的窘迫与自卑无限放大。

她明白这源于老师和同学的善意,是小心翼翼的尊重,可这份刻意的“周全”,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膜,始终隔在她与真正的“平常”之间,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。

光阴荏苒,段念在书山卷海中潜心跋涉,与千军万马一同挤过了高考的独木桥,最终,她以瞩目的文科分数,踏入了高等学府。

那扇通往广阔世界的门扉,现在被她用另一种努力,敞亮打开。

这消息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,震动母校,紧接着,她的孤儿院也为之沸腾,而当消息穿透校园,传向社会,则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热议。

在人们惯常的认知里,孤儿院中那些身体健全的孩子,大多在适龄时便走入社会,自食其力,能坚持学业已属不易,考上本科者更是凤毛麟角。而段念,这个从贫瘠土壤中顽强生长出的奇迹,竟一举登顶,宛如荒原上拔地而起、直刺云霄的巨树,瞬间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。

母校的光荣榜上,她的名字和事迹被镌刻在最醒目的位置。

嗅觉敏锐的媒体闻风而动,记者们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纷至沓来,争相报道这场“寒门贵子”的华丽逆袭。

一个普通学生考上名校或许波澜不惊,但当主角被贴上“孤儿”“逆境突围”的标签,便瞬间引爆了流量密码。

短视频平台、各路媒体、大众目光,仿佛无数盏高倍探照灯,聚焦在她身上,细细剖析着每一个细节,咀嚼着“逆袭”的每一个滋味,她的采访视频再配上昂扬的背景音乐,推送到各个平台之中,评论区充满着人们津津有味的讨论。

“天才孤儿”“寒门状元”等标题充斥各大社交媒体的热搜榜,段念默默浏览着这些为她喝彩的新闻,字里行间洋溢的赞美却难以完全抵达心底,每一次看到报道中那刺眼的“孤儿”二字,都像一根微小的芒刺,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,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。

步入大学殿堂,段念依然保持着那份刻进骨子里的勤勉,图书馆成了她最熟悉的港湾,夜以继日地伏案攻读,对她而言,早已超越了生存所需的范畴,更多是源于灵魂深处对知识的渴求。

自幼年起,历史长河的波澜壮阔、哲学思辨的幽深微光、文学殿堂的璀璨瑰丽,便如磁石般牢牢吸引着她。

无论是卷帙浩繁的二十四史,还是异域他乡的风云变幻,“辩证法”的锋刃、“唯物史观”的基石、“社会变革”的洪流……这些概念仿佛拥有生命,总能精准地攫住她的心神。沉浸其中时,她如同一位痴迷的茶道大师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古籍,如同把玩珍爱的紫砂壶,内心被一种深邃的、近乎餍足的宁静所充盈。

那些沉淀千年的智慧与故事,不仅填满了她的时光,更像一剂温和的良药,悄然熨帖着她过往岁月里刻下的褶皱。

她没有追随校园里常见的轨迹:既未投身于一场青春悸动的恋爱——那朦胧的情感对她而言,如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模糊而令她本能地退避;也没有化身所谓的“卷王”,在绩点和实习的赛道里拼命狂奔。

她所求甚简:平稳毕业,寻得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工作,能时常回到承载她童年的孤儿院看看。

至于更遥远的未来,她心中有一幅清晰的图景:

一间带小阳台的老房子。亲手栽下的葡萄藤,在岁月里蜿蜒,织就一片绿荫。某个燥热的夏日晚霞下,她捧着一杯带有柠檬汁与玫瑰花的清茶,倚在旧藤椅里,膝上摊开一本翻旧的书册。脚边,一只皮毛温暖的大黄狗,正专心致志地舔舐着自己的尾巴尖儿。而窗台上,一只慵懒的花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,在渐沉的暮色里,发出满足的轻鼾…

人们常说,“上天关上一扇门,必会打开一扇窗。”这句话,仿佛是为段念量身定制的注脚。只是,命运在为她推开那扇名为“天赋”或“坚韧”的窗棂时,窗外并非和煦暖阳,而是裹挟着彻骨寒意的、铺天盖地的暴风雪。

毕业后的第二个年头,一个深秋的傍晚,阴沉的暮色早早吞噬了天光,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。段念独自坐在公交车冰凉的塑料座椅上,车窗外的街景和车内嘈杂的人声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。脑海中,唯有那四个字,像淬了冰的钢针,一遍又一遍,冰冷而精准地刺穿所有思绪:

乳腺癌,晚期。

从妻子霍琳那里听闻段念罹患癌症晚期的消息后,程复恩沉默了许久。

在一个雨夹雪的上午,他走进了段念的病房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神色努力维持着探望一位病重晚辈应有的平和,他拉家常般闲谈起来,尽管他心底清楚,“家”这个字眼,对眼前这个孤身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来说,只是一个遥远而破碎的回声。

他耐心地倾听着段念讲述她短暂却厚重的过往,他的眼中泛起复杂的波澜,有深切的同情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。

末了,他轻轻叹息,话锋也转向了自己:

“我的父母,都是教书匠。”程复恩的语调带着一种平实的怀念,“从小在书堆和规矩里长大,路子走得也顺。清华念完,去海外读了博士,回来就带着团队做些项目……”他描绘的是一幅典型知识分子的顺遂图景,从起点开始,就与段念的人生轨迹天壤之别。

话题在看似随意的流淌中,悄然滑向了他埋藏多年的核心。“这些年啊,”他语气依旧平稳,但眼神里多了份不易察觉的灼热,“我带着团队,一直在啃一块硬骨头,我们叫它‘意识U盘’。本质上……是想探索意识延续的可能性。”

段念静静地望着他,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,什么“高维意识图谱”“量子态上传”“神经基质重构”,像听一门晦涩的外语。

在如今这种临近生命的尽头时光中,段念肯定不会对这些毫无意义的聊天感到任何兴趣,但仍然耐心地听着,这似乎是一种带着礼貌的敷衍。

程复恩察觉到她的茫然,顿了顿,试图找到一个更形象的支点:“简单说……我们想尝试,在身体这个‘容器’无法继续承载生命之后,能否将一个人的思想、记忆、意识的核心……转移出来,安放到一个由我们构建的、更稳定也更广阔的‘数字世界’里?你可以理解为……一种在虚拟维度中的延续,也可以称之为‘元宇宙’吧。”

段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虚拟世界、意识上传……这些概念在科幻作品和新闻里并不新鲜,是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。然而,当这些缥缈的概念从一个严肃的科学家口中,如此具体地指向她——一个生命即将燃尽的人——时,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波动。

程复恩没有回避最关键、也最残酷的一步,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与沉重:

“要实现这个目标,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……是需要在实验对象生命体征平稳终止后,立即对其大脑进行极其精密的生物电信号捕捉和神经连接图谱扫描,当然了,这是个不成熟的技术,无论成功与否,实验对象都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存活下去了。”

他继续补充道:“我们必须在意识消散的临界点之前,完成信息的读取和转移……这是一场与时间、与熵增的终极赛跑。成功,则意识得以在新世界‘苏醒’;失败……则意味着彻底的终结。”

“不过当然了,这些都是理论上的,具体怎么做,还在生疏的探索中。”

“那么教授,”段念的声音很轻,却打破了程复恩精心铺垫的节奏,“我什么时候开始?”

程复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
他所有的腹稿,所有试图委婉过渡的言辞,在这一句直指核心的追问面前,瞬间变得苍白无力,他完全没料到,这个躺在病床上、看似沉静的女孩,竟如此敏锐地洞穿了他层层包裹的意图,甚至在他尚未完全摊牌之前,就主动按响了那把开启残酷之门的门铃。

短暂的沉默在病房里弥漫。

程复恩看着段念那双异常平静、仿佛已穿透生死帷幕的眼睛,最后一丝想要维持学者式客套或故作惊讶的念头彻底消散了。

在这场关乎生命尽头的对话里,任何多余的掩饰都是对彼此清醒的亵渎。

“大概十二月份左右,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与轻松,“必然要一些必要的准备的。”

“如果你参与的话,纵观整个人类史,你将会是第一个将意识数字化的实验者,但你应该也清楚,对于当下人类的科技水平,实验成功的希望是多么的渺茫…”

他略作停顿,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段念苍白的脸上,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:

“残忍地说,这个实验对你的最大意义,还是能够让你体面地离开…不用再被生理上的痛苦折磨下去…”

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坦白,既然她已经站在了悬崖边,那么推她下去或拉她一把,都不如干脆地告诉她跳下去的时间和方式。

这或许,是此刻唯一能保留的、残忍的尊重。

“没关系的。”段念对着程教授,轻轻弯起嘴角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程复恩却在这份平静前猛地窒住呼吸,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目光,不敢再看那抹浅笑——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对未知世界的期冀,一丝一毫也无。

她分明是在用尽最后的气力,缓解程教授的内心压力。

他如何不懂?他递过去的,是在旁人看来冰冷残酷、无异于亲手推她走向悬崖末路的抉择。

可此刻,她却在告诉他:那通向深渊的窄径,是她自己的选择;而他递来的并非催命符,是在绝壁上凿出的,一道仅供她攀握的冰冷铁索。

她甘愿去握,他便无须将那沉甸甸的铁索,烙印成自己良心上的灼痕。

“问题三:请再一次确认您是否完全了解本次实验,并对本次实验结果负责。”

“我了解这次实验的后果,本人完全接受实验所带来的任何结果。”

在文件的最后,段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当她应允了程复恩的实验的那天深夜,她悄然靠坐在寂静的病床上。

月光如银,在对面墙壁上漫漶开一片清冷的微光。她凝望着那片光晕,一遍遍咀嚼着自己这短暂的一生。

这算一出悲剧么?

幼年即遭遗弃,在敏感的壳里踽踽独行,眼看即将触及渴求已久的平淡人生,命运却猛然按下暂停键——甚至连这份最寻常的平淡生活,也已成了奢念。

可她心底并无悲鸣,始终固执地认定:自己,是命运的宠儿。

被遗弃于路旁的那个稚嫩躯壳,本该在那年冬天,便无声无息地冻结在那盏冰冷的路灯下,成为天地间一缕无人记挂的尘埃。

然而,是这个“无甚可亲”的人世,将她轻轻拾起,拂去冰碴泥泞,裹进一方尚算温暖的襁褓,二十五个春秋的细水长流间,将尊严的种子播撒在她贫瘠的土壤,任自由的风掠过她舒展的叶脉。

所谓命运的戏谑,不过是将那预设于三岁的冰冷终点的进度条,悄然拖至了二十八载光阴之外。

那浸入骨血的“抛弃”的人生底色,终究被这二十五载人间的暖意层层覆盖、晕染,流淌成一片名为“幸运”、“尊严”与“回望皆恩”的光泽。

也罢。这场命中注定的失败实验,即便最终凝结成报告和论文上了无生气的墨痕,也算她对这人世,留下的最后一缕温柔的轻语吧!

机器开始运转了。

注射泵启动的嗡鸣声,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仿佛成了段念与世界连接的最后一根游丝,冰冷的液体,正沿着纤细的管道,无声地注入她的血脉。

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,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收紧,眩晕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视野开始模糊、旋转。她努力睁大双眼,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刺目的、雪白的天花板。

整个空间仿佛被真空抽离,只剩下她,和那越来越响的、象征生命倒计时的机械嗡鸣。

这是死神的游吟。

天花板的灯还是那么明亮,仿佛是2008年孤儿院前面的那盏路灯,一阵恐慌感向她袭来,她想跑向妈妈,可是她又动弹不得。

雪白的天花板像漫天飞舞的白雪,像深秋的落叶,如造物主随手洒下的判决书,宣告她生命的离散。

段念,女,2005.12.27——2033.3.14

第三章 牛背上的傻子

她的头被猛烈冲撞着,起起落落让她的骨头与她的皮肤之间硁硁作响。

她的眼睛一片漆黑,然后那片渊黑渐渐碎成一粒粒星星,星星又逐渐淡去,化成了模糊的现实。

还没等她看清这个场景,她的胃突然一阵扭曲,食道仿佛一下子被顶出来,紧接着,咽喉、口腔就感受到了一股又苦又酸的温热,体内的冷水全都吐了出来。

她想伸出双手,但是又似乎感觉不到双手,只觉得肩膀上拖着两个沉甸甸的累赘,之后,声音、感温比视力更先来到她的意识。

“醒咯!醒咯!快把她解下来!”

周围的众人赶紧把眼前的那头奔腾跃动的大水牛拉停,把牛身上的绳子解开,小心翼翼地把系在牛身上的那个孩子解下来。

可以预见,在灶台边、饭桌前、溪流旁,这个女孩的名字,连同她那被牛背颠簸的狼狈身影,很快便会成为乡里妇女口中一遍遍复诵的警世寓言,用以吓唬那些靠近急水的孩童,只为令自家孩儿对那急水心生惧意。

确认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危险后,赵柳又用着自己的巴掌拍打着这个女孩的脸颊。

“让你不听话,让你到水边!”她的声音带着怒火与虚惊后的震颤。

在这个女孩的印象里,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。

她对她曾经的记忆渐渐熟悉起来了,她记得,开始有记忆时,父亲便不在身边了,一直是她的母亲,还有两个大自己几岁的哥哥。

这个世界的记忆,像一场倾泻而下的骤雨,浑浊、冰凉,裹挟着断枝碎叶般的片段,劈头盖脸地砸进她混沌的脑海。

她是一个傻子。

自出生以来,她没说过一句整话,喉咙里偶尔挤出些咿咿呀呀,谁也听不明白。

那双眼睛常常望着虚处,空茫茫的,不知在看什么。有时正吃着饭,她会突然咯咯笑起来,碗筷碰得叮当响;或是毫无征兆地瘪嘴大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这时,赵柳多半是皱着眉呵斥一声,两个哥哥则会嫌恶地扭开脸,或者干脆端着碗躲到门外去。

吃饭是件难事,勺子总拿不稳,米粒菜汤洒得满桌满地都是,衣襟袖口也沾着油渍饭粒。赵柳叹口气,放下自己的碗,拿过那块油腻发黑的抹布,胡乱又用力地给她擦嘴擦脸。

日复一日,她摔坏过碗,打翻过水盆,在院子里对着鸡鸭絮叨些没人懂的音节,或是蹲在墙角玩泥巴玩得忘了时辰。

街坊邻居瞧在眼里,私下里摇头叹气:“唉,赵家那女孩,是个憨崽哩。”这称呼渐渐传开,成了她在这方天地里甩不脱的名字。

有上了年纪的三婶四婆,见赵柳红肿着眼在门槛上发呆,便挨过来,顺手拿起旁边簸箕里未拣完的豆子或麻线,手指一边帮着捻弄着,一边压低了声劝:

“阿柳啊,心别太拧着,好是个女娃,总归有条活路。身子养壮实点,将来找个不挑的人家嫁过去——管她明不明事,能生养就是本钱!生下几个儿子,男人再苦也得养着。若是个男娃……不能立门户,不能传香火,那才真真是你前世造的孽,后半辈子吊在他身上等死哩!”

赵柳听着,手里那把麻线细针紧紧攥着,针尖入了指缝,钻得心尖疼。这话像浸了盐水的麻绳,一圈圈缠在她心上,又沉又涩——这便是旁人给这死了男人又摊上“憨女”的苦命人,唯一能掏出的“宽心丸”。

起初,村里有闲话传出来,说是赵柳生这女孩时,她爹的魂儿太念想,回来看了一眼,把娃给冲撞着了。

这话戳得赵柳心口疼。她怕真是这样,便托人四处打听,把附近几个村有点名气的“神婆”“仙姑”都请了个遍。

那些人来了,总要她找出孩子爹生前穿过的旧衣裳,再备上黄表纸、生鸡蛋。她们在孩子面前抖开衣裳,烧着纸钱,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诀,鸡蛋在孩子头顶和身上滚来滚去。

末了,都拍着胸脯说:“放心,等孩子她爹过了三周年,魂儿安生了,这娃自然就醒灵了。”

赵柳眼巴巴地盼着,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眼瞅着女孩都五岁了,会跑会跳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空落落的,嘴里也吐不出句人话,和从前没两样。

日子一天天挨过去,不知是哪阵风又吹进赵柳耳朵里,说这痴病,兴许吃对了药就能好,她眼里那点快熄了的火星子,又忽地闪了一下。

打那以后,她背上女孩,揣着攒下的几个铜板,天蒙蒙亮就出门,踩着露水,走十几里山路去寻那些听说过、没听说过的乡医。

乡医们有的捻着胡子号半天脉,有的扒开女孩眼皮看看,叹口气,摇摇头,抓上几包黑乎乎、苦得呛人的草药递过来。回到那破败的土屋,赵柳就守着瓦罐煎药,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,女孩哭闹着不肯喝,灌进去又呕出来,衣襟上、地上,尽是泼洒的药汁和呕吐物。

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,换回的药渣倒进了阴沟,女孩还是那个女孩,眼神空茫,咿咿呀呀,那憨痴根儿像是长在肉里,缝在骨里,纹丝不动。

就这样,赵柳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冷了灰,再懒得时时盯着。白日里下地或是忙活家务,就把女孩往院角一放,随她爬坐哭笑,只要不出那矮矮的土院墙。

可偏偏在某天,赵柳和两个儿子肩挑臂夹,抱着积攒多日的被褥衣裳去溪边浆洗。院门大概只虚掩着,或是那木栅栏底下叫野狗刨松了土,谁也说不清。等他们一身水汽抱着洗净的沉重湿衣回来,远远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阵嚎哭,嘶哑又不管不顾。

走近了才看清,是这“憨崽”!

她不知怎么钻出了门,滚下了哪处土坡,小脸上糊满了半干的血和泥浆,瘫坐在烂泥坑里,兀自张着嘴,对着灰蒙蒙的天,发出那撕心裂肺的、毫无意义的哭嚎。

女孩脸上结了痂的伤口,成了赵柳心里一道新的疤。

她再不敢由着那小小的身影在院里乱爬乱跑了,可这女孩力气见长,又不知痛痒。

在某一个黄昏,赵柳翻出箱底孩子爹那几件早已朽烂的旧衣裳,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,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,把破布撕扯成条,再一股股地搓紧、绞死,拧成一根粗粝结实的布绳。

起初,赵柳试着用那根拧好的布绳拴她的腰,不成想,女孩拖着绳子满院爬,绳结磨着腰上的皮肉,蹭得通红破皮也不管不顾,更怕她拖着绳子缠住什么摔着、勒着。

赵柳又狠心改拴手腕,谁知女孩低头就用牙去啃咬绳结,口水混着布屑糊了一嘴,那绳子竟真叫她啃得毛糙松动起来!赵柳看得心惊肉跳——这要是哪天咬断了跑出去……她不敢想。

油灯昏黄的光下,赵柳攥着那根粗粝的布绳,指节捏得发白。

她盯着女孩懵懂无知的脸,又看看那细瘦的脖颈,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可除了这儿,还能拴哪儿?

脚腕子太细,绳子一挣怕就脱了;腰和手腕都试过了……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,只剩一片狠绝的麻木,她咬着牙,把绳圈套上了那截细弱的脖颈,不敢太紧,却也绝不够松,绳结打在颈后,另一头死死系在墙角那截半埋进土里的木桩上。

女孩被这陌生的束缚弄得极不舒服,小手胡乱抓挠着脖子上的绳圈,小脸憋得通红,发出嗬嗬的呛咳声。

赵柳别开脸,不敢看,胸口像堵了块浸透水的破棉絮,闷得喘不过气。

她下地了,心思却总吊在院角,回来时,果然见女孩脖子被粗布绳磨出了一圈刺目的红痕,甚至有些破皮渗血,人也蔫蔫地歪在墙角,赵柳的心猛地一抽,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,她抖着手解开绳圈,看着那圈伤痕,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。

第二天,当那根浸着她汗味、带着亡夫气息的布绳再次套上时,赵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她终究没能再把绳圈往那伤痕累累的脖颈上套,她蹲下身,红着眼圈,把绳子紧紧系在了女孩瘦伶伶的脚腕上。

脚腕子细,绳子绕了好几圈,系得死紧,另一头,依旧牢牢拴在木桩上,土墙的影子慢慢爬过她小小的身子,她就只能在那方寸之地,和几只偶尔路过的蚂蚁作伴,等着日头西沉,院门再响。

脚腕上的束缚,让她站不直也走不稳,只能趔趄着挪动,却终究比那勒在喉头的窒息,多了一点点可怜的“自由”。

孩童的叛逆本能,亦或是对自由的向往,岂能被一根破旧的绳子拴住?

当赵柳和两个儿子从崎岖的小路走回来时,看见祠堂旁的老槐树旁围满了人,她心口猛地一坠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,两个儿子也紧跟着挤进人堆。

拨开前面挡着的人肩,她看到女孩湿透的破衣裳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小得惊人的轮廓,小脸煞白得像糊墙的纸,嘴唇泛着青紫,最骇人的是那肚子,鼓胀得像个快要撑破的皮囊,圆滚滚地凸起着。

赵柳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,身体却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,她跪倒在泥水里,冰凉湿透的小身体被她紧紧搂进怀里,那寒气直往她骨头缝里钻。

她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:“牛!快!牵牛来啊——!”

“牛就在树根下拴着呢!”不知谁应了一声,原来牛正拴在几步外的老槐树下,漫不经心地甩着尾巴。

这时,更多听到动静的村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,踮着脚、伸着脖子张望,看清地上躺的是谁后,但看到只是这个“憨崽”后,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,虽然嘴上没说,但心里都暗自庆幸,躺在地上的,只是个最累赘的孩子。

赵柳的眼里只有女儿鼓胀的肚子和死灰般的脸。

“绳子!解牛绳!快套上!” 她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嘈杂。

几个围观者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去解牛背上架犁用的粗麻绳。绳子解下,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具冰凉湿软的小身体,将她面朝下、肚子搁在宽厚的牛背上。

冰凉的皮肤接触到牛温热粗糙的皮毛,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,他们用绳子在女孩腰上和牛肚子下飞快地缠绕了几道,勒紧打结。

赵柳的大儿子已经折了一根韧性十足的枝条递过来,赵柳一把抓过,看也不看,牙关紧咬,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,闭着眼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荆条狠狠抽在牛臀厚实的皮肉上

那牛吃痛,发出一声惊惧的嘶鸣,猛地向前一蹿,四蹄发力,拖着背上生死不知的女孩,沿着祠堂旁那条布满碎石和车辙的泥路,发疯似的狂奔起来!沉重的牛蹄蹬踏起泥块,女孩小小的身体在剧烈的颠簸中上下抛甩,过了小半日,女孩逐渐睁开了双眼…

被牛背颠簸折腾的半日光景里,看客们早已散得七七八八,只余下五六个闲汉懒妇蹲在土埂上,以及其他几个闹来闹去的孩童,目光懒散地粘在牛背那团湿漉漉的小影子上。

女孩猛地呛咳起来,浑浊的河水混着胃液,从她口鼻中喷涌而出,灼烧着脆弱的喉管,带来烧辣的剧痛。

她浑身软弱无力,赵母用身上的衣布像擦女孩饭后的嘴一样,将咳出来的水都擦去。

意识如沉船缓慢上浮,女孩眼皮颤动,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:

“妈?”

这声音太轻,像枯叶落地,没人留意,大人们在旁边杂聊,孩童们在田埂上跳来跳去,赵柳的手还在娴熟地擦拭。

紧接着,一个更清晰、更连贯,甚至带着一丝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安抚意味的句子,从那张曾只会发出无意义咿呀的嘴里吐了出来:

“妈,不要再擦了,我没事了。”

众人陷入了极度的震惊中,甚至连持续不断的嘈杂声都停止了,这个女孩居然开口说话了!

时间,仿佛也被这句话怔住,凝固了,只有远处几个不明事理的孩子还在照常嬉耍。

这个被唤作“憨崽”的女孩,她……她开口说话了?!

赵柳看着怀中的孩子也不知所措,女孩从她的怀中挣脱了出来,揉着被牛背撞击而隐隐作痛的胸口。

不知是溺水后的虚脱,还是那具病床上躺得太久的身体遗忘了站立的本能,抑或是被牛背磨破的腿根传来钻心的刺痛——她双脚刚沾地,膝盖便是一软,整个人重重地向前踉跄扑倒!粗糙的沙石瞬间擦破了掌心,火辣辣的疼混着腿根的剧痛,让她眼前发黑。

众人渐渐反映过来,无数道目光钉子般钉在她身上。

有人使劲揉了揉眼——那双眼!不再是蒙着雾的空洞,里面竟有了活气,有了……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清明!

“莫不是被水鬼上了身?!”几声压得极低的、带着颤音的议论,毒蛇般在死寂的人群里游蹿。几个腿脚快的,已经兔子似的蹿向村子深处,去喊那些散去的看客——五年不语的傻子突然开腔,这比河里捞起龙王还稀罕!

赵柳却像尊泥塑,一动不动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身影,仿佛要把那层皮肉看穿。

两个儿子也杵在一旁,大的拧着眉,小的缩着脖,眼神里塞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长久以来面对“累赘”时养成的漠然,此刻被这诡异的变故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
女孩的神志在生理的剧痛浪潮里沉浮,众人的低语声刺破混沌扎进她疲惫的脑海。

她一个激灵,残存的清醒猛地拽住了理智,在这种情况下,被当做水鬼上身可不是什么好事情!

“我不是水鬼,我就是————”

她是谁呢?或者说她应该是谁呢?

她要告诉众人,她是段念,来自现实世界?还是告诉众人,她就是大家印象里的“憨崽”呢?

段念?那个躺在冰冷病床上等待意识湮灭的孤儿?说出这个来自异世的名字,在这些惊恐的村民耳中,岂不正是“水鬼”最确凿的疯言呓语?

憨崽?这个轻蔑而又空洞的称呼,这个承载了五年唾弃与漠视的躯壳……眼下,却是唯一能让她暂时栖身的、摇摇欲坠的浮木。

累,太累了。溺水的窒息,牛背的颠簸,磨破皮肉的疼,还有这无数道刺探、猜忌、恐惧的目光……像沉重的湿棉被裹住了她,她此刻就想好好找个地方休息。

她望着周遭越来越混乱攒动的人影,那些指指点点的面孔在暮色中模糊成晃动的鬼影,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,飘散在渐起的风里:

“我是憨崽…”

周遭的众人又反而更加嘈杂起来,而赵母此时才回过神来,她脸上干掉的泪痕被新涌出的热泪冲开,混着灰,流进嘴角,咸涩一片。

突然,她像是再也撑不住,一把将女孩瘦小的、还在发抖的身体死死搂进自己怀里!胳膊箍得那么紧,骨头硌着骨头,失声痛哭。

老槐树下,她的恸哭盖住了众人的嘈杂。

这一拥抱,让女孩开始有点不知所措,那怀抱又硬又暖,带着汗味和泥土气,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僵住了,但是在母亲的怀里,她的疼痛与疲惫似乎都顷刻消失了,她也控制不住哭起来。

那滚烫的怀抱箍着她,力道大得有点疼。

就在这一下,她像是被狠狠按回了二十多年前,孤儿院门口那个冰冷的傍晚。路灯底下,妈妈最后一次死死搂着她的感觉,分毫不差地回来了。

一样的紧,一样的烫。

舌尖仿佛又泛起一丝被丢下前,那怀抱里最后一点虚幻的甜味,紧跟着,就被此刻脸上混着尘土的咸涩泪水盖了过去。

她分不清了。

分不清那是被丢下的疼,还是此刻被搂紧的疼。

都是母亲给的,都烙在骨头上,是二十多年前就刻下的,如今又活生生撕开的伤。

“妈……”

这声终于从她哽住的嗓子里滚出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止不住的颤。

眼泪热烘烘地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泥。

这泪,到底是娘胎里就带来的咸涩……还是这二十多年,一点一点,从心口窟窿里淌出来的血水?

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赵柳的颈窝里,再也抑制不了情绪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母亲后背单薄的衣裳,一声接一声,低低地叫:

“妈……”

第四章 送来的魂

“她爹在水灾里没了,这次大抵就是她爹顺着河水把她的魂儿送回来了,她身上的痴憨样估摸着也就没了。”仙姑信誓旦旦地说着。

女孩再次睁开眼,这次是在自家床上了。

视线还有些模糊,一个手持黄符纸、指间缠着几缕红线的老妇人身影映入眼帘,正是那仙姑模样。

她侧过头,母亲赵柳就坐在炕沿边,脸上泪痕未干,却努力弯起嘴角,那笑容里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
屋里屋外挤满了人,嗡嗡的议论声塞满了狭小的空间,连院子里孩童追逐嬉闹的尖笑也隐约可闻,仿佛半个村子的人都挤在了这低矮的屋檐下。

众人见她醒来,都齐刷刷看向了她,赵柳伸出手,轻轻搭上她的肩头,声音带着微颤:“妹儿,还……还认得妈不?

你是……”甫一开口,喉咙便火烧火燎地疼,干涩嘶哑,或许是呛了太多河水,又湿衣裹身颠簸半日,寒气已侵入了喉咙和肺腑。

“你是妈妈。”她定了定神,咬字清晰地说出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凭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,逐一指认了几位近邻。

赵柳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,那笑容像久旱逢霖的龟裂土地,瞬间被巨大的喜悦与释然填满、滋润。

女孩过往混沌的记忆里,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纯粹、如此毫无保留地笑过,如此宽慰,如此释然。

众人啧啧称奇,低语声浪更高了几分。

“去拿个剪子来。”仙姑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赵柳慌忙起身,从矮柜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、刃口已钝的旧剪子。

“待会儿我扯着红绳,你把这头铰了。”仙姑说着,将一根红绳绕成圈,套上女孩细瘦的脖颈,打了个死结,示意赵柳剪去多余的绳头。

仙姑继续和赵柳在女孩的其她部位也套上了红绳圈,如此一来,女孩的脖子上、双手腕子上、两个脚踝上,都系着红绳了。

“这叫锁住她的五魄,”仙姑慢条斯理地解释,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刚归魂,魂儿还不稳当,免得再瞧见什么腌臜东西,受了惊,又把魂儿吓跑喽。”

赵柳听得连连点头,口中不住称谢。

“明儿带她去她爹坟头那,烧点纸,给她爹报个平安信。”

随后仙姑又从赵柳的手上拿了剪刀,绕到女孩的后面。女孩感受到了剪刃的寒意,当女孩转过头去时,后脑勺上的一小缕头发已经割了下来。

只见仙姑拿着头发,把它包裹在原先那张黄纸符里,再用剩余的红绳把它包起来。

仙姑拿着这个包着女孩头发的黄纸符走到女孩的跟前,枯老的嘴唇念念有词,然后又拿着纸符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似乎在比划什么。

“这个,”仙姑将符包递到赵柳手中,声音平板无波,“压她枕头底下过一宿,明儿个再拿到她落水的那里,烧干净。”

“旁的没啥了,”仙姑顿了顿,目光在女孩脸上停留片刻,“晚上煮个鸡蛋给她压压惊,安安生魂。耽误不得,家里要没了,立时去邻家借一个,要么买一个。”

言毕,仙姑不再多言,枯瘦的手拨开人群,一瘸一拐地向门外挪去。

赵柳见状,赶忙追了出去,迭声送客。

而屋子里大大小小的人,也识趣地断断续续离开了,随后屋子便只留下了岑寂。

“……实验……成功了?”

一声轻喃似呓语般滑出她的唇瓣,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。这一刻,她终于得以从这混乱的漩涡中探出头来,真正地去审视、去思考。

从她以现实世界的意识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猛然惊醒,溺毙的窒息、牛背的颠簸、陌生的脸孔、离奇的仪式……这一切如同被飓风裹挟着砸向她。

她的第一反应,或者说生存的本能,只是疯狂地挣扎、喘息、辨认、配合、求生。

就像落水者在灭顶的瞬间,根本无暇去想为何落水,只顾扑腾着去够任何能触及的浮木。

如今,狂暴的浪潮暂歇了。从在牛背上呛出水、睁开眼睛到现在,时间感早已扭曲模糊,只记得混乱一团。但此刻,在仙姑离去、众人散尽的这片寂静里,浮木终于稳定,风浪暂时平息。

她终于能伏在这短暂的、宝贵的浮木之上,大口呼吸,开始思考那最根本的问题:这里是哪?

她的目光细细扫过屋内粗糙的土墙、简陋的陈设,院外依稀可闻的鸡鸣犬吠,以及记忆中众人那明显有别于历代典籍描绘的衣着打扮……心里一个个念头涌起、漫过。

这分明是古代,一个自成一体的农耕社会!可——为何这里的语言,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普通话?人们的衣着,也分明是糅合了古今、全然混乱的模样……这更像一个……被刻意捏塑出来的仿真世界?”

电光石火间,程复恩低沉的声音在她脑中猛地炸开——“意识U盘”的目的地,正是那个所谓的“元宇宙”,这个结论如同沉重的锚,瞬间坠定了她的认知。

然而,一股更深的荒谬感立刻席卷了她。无论是她自身世界的科技报道,还是影视作品里的狂想,“元宇宙”无一不是光怪陆离的未来图景——虚拟幻境、飞天遁地、无所不能……

可此刻她脚下踩着的、眼中看到的,却是如此真切实在的泥土,如此贫瘠简陋的生活。

土屋里充斥着的烟火味、鸡粪的骚臭,妇人粗粝的手指纹理……所有感官反馈都在尖叫着它的“真实”——一种原始的、落后到惊人的“真实”。
​​
“难道……”她的困惑在心绪里抓狂,。

支撑起这样一个庞大、粗糙又‘真实’到毛孔的世界……那个现实中的科技,该强到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?究竟,是怎么做到的?!这巨大的认知鸿沟,像一道冰冷的裂谷,骤然横亘在她心田。

“这里不是天堂,”她目光垂下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脖颈和手腕上被牛背与麻绳磨出的刺目伤痕,低声自语。

“但也绝不是地狱。”她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映出赵柳那张沾满泪痕的面孔…

她试着从床上撑起身体,这次没了先前的狼狈,一双小脚稳稳地踩住了地面,支撑起那副尚显娇小的躯壳。

待身形立稳,她下意识地在炕沿下摸索——记忆中该有的鞋子,却不见踪影。略一踌躇,她便赤着脚,啪嗒一声轻盈跳落在地,光洁的脚丫直接踏上了微凉的、夯实的地面。

她迈着小小的步子,径直走向屋外的院子,天外已临近黄昏。

映入眼帘的景象,与这躯壳原本模糊的记忆重叠:

一方不算宽敞的小院,收拾得杂而不乱。

两只鸭子和三只芦花鸡,被矮矮的竹篱圈在角落,篱边扫拢了一小堆混着草屑的粪污。

几丛兰草怯生生地倚着土墙生长,墙头搭着简单的竹架,绿油油的瓜蔓在架上蜿蜒爬行,垂挂着几根尚显稚嫩的瓜纽。

靠近大门口的地方,孤零零立着一棵小树,枝叶疏朗,还辨不出是什么品种。

赤着脚板的缘故,她步伐显得有些僵硬不稳,刚挪到院子中央,那扇半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赵母和她的两个哥哥踏了进来。

母亲手里各攥着一个鸡蛋。大哥双手捧着一堆还在淅淅沥沥滴水的湿衣,水珠顺着他袖口滚下,洇湿了脚下的泥土地。二哥则提溜着那双湿漉漉的鞋子。

看到站在院心里的女儿,赵柳赶紧说道:“傻妹…”话刚到嘴边,又急忙收住,“妹儿,光着脚站在院里作甚?快到床上歇息,把魂儿给养好,待会有鸡蛋吃啦!”

“哦。”她低低应了声,转身悻悻地挪回屋里,在床沿坐下,胡乱拍了拍脚底的浮尘,又依着原样躺下了。

目光投向窗边,两个哥哥已经支好了晾衣杆,正手脚麻利地将洗干净的湿衣拧干、摊开,一件件挂上去。

“怪不得先前屋里挤得水泄不通,却看不到他们的人影……”她心里豁然透亮,原来是去河边清洗她这身泥泞的衣服和鞋子去了。

不一会儿,大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二哥也踮着脚,从大哥身侧探出半个脑袋朝屋里张望。

“她没睡——”大哥扭头低声对弟弟说了一句,话音未落,二哥也立刻跟着挤了进来。

“小妹,认得出谁是大哥吗?”

“你是大哥,旁边那个是二哥。”

“嘿!当真醒魂儿了!”兄弟俩异口同声地笑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喜。

“你俩快出来,别打扰你妹修养。”赵母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后,赶紧把他俩叫了出来。

女孩躺在床上,她现在无事可做,就真的开始闭目养神,不知不觉睡着了,再醒来时,已是二哥轻轻摇着她的肩头,窗外天色昏沉。

只见大哥抬着碗热粥,二哥拿着一个鸡蛋。

大哥把热粥放在了床上,粥碗滚烫,他甫一放下,立刻龇牙咧嘴地把烫红的指尖使劲捏在冰凉的耳垂上降温。

一旁的二哥则格外专注地对付着一个白煮鸡蛋。只见他动作异常仔细,指尖灵巧地捻碎蛋壳,一小块一小块地剥开,剥下来的碎壳全被他拢在另一只空手心里,没有丝毫落下,蛋壳褪尽,露出一枚温润如玉的鸡蛋。

他把蛋递给了女孩。

女孩接过蛋,这蛋还带着余温,但似乎看上去还很小,比她在现实世界看到任何一个鸡蛋都小。

她一口就咬掉了半个鸡蛋,蛋白和蛋黄进入口中,她的味蕾就告诉她——这味道,久违了!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,哪那么经常吃这种美味呀?!

第一口还没享受完,在嘴中慢慢咀嚼时,女孩抬起头看到两个哥哥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上的鸡蛋,连眼都不眨一下,二哥还悄悄咽了口口水。

说到底,女孩的灵魂是一个认知成熟的成年人,她的灵魂在这瞬间如遭重击——眼前是两个真真正正的、尚未长成的、在贫穷中挣扎求生的孩子。

那眼中纯粹至极、几乎不加掩饰的渴望,带着孩童特有的直接,像无数细小的针,密密匝匝地刺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
一股浓重的心酸猛地堵住了喉咙。

她没有丝毫犹豫,拿起那剩下的小半鸡蛋,用手指小心地掰开,小心翼翼地分成几乎均等的两小块。

二哥扭头看了下大哥,被大哥的眼神给斥退了,二哥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,勉强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,他悻悻地说:

“妹儿吃,哥不想吃。”

兄弟俩识趣地离开了。

屋子里霎时只剩下她一人,和那一碗热气渐散的粥。

昏暗的日光温柔地包裹着她,却让周遭的寂静显得更加巨大,她摊着手,掌心中那两小瓣微温的蛋白,仿佛比整个院子还要沉重。

剩下的鸡蛋她吃得很不是滋味,等粥的热气稍微散去后,她抬起了粥。

她双手捧起那碗糙米粥,小心翼翼地凑近眼前,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昏沉的天光端详,粥汤看着略显寡淡,似乎比现实世界里常吃的粥要稀薄几分。

那一粒一粒稍微显黄的小米粒应该就是糙米,除了糙米外,还混合着一些黄豆。

她轻轻吹着粥,然后用嘴唇小心碰了碰粥的表面,确认温度适宜后,她便轻轻嘴抿了一口。

温热的米汤混合着糙米独特的粗糙口感和黄豆的微微豆腥气,缓缓滑入喉间,一种带着原始谷物气息的、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
喝惯了现实世界中那份带着甜味的慰藉,此时口舌间这寡淡无咸的稀粥,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适的陌生感。

舌尖在米粒间探索,忽然触碰到一丝异样——柔软中带着几分韧劲,是细而微酥的东西。她下意识地停下吞咽,用舌尖与齿颊细细抿磨、捕捉那丝感觉——是肉!

一小缕腊肉丝!

咸鲜的滋味在唇齿间缓慢散开,正是那带着岁月风干的烟火气的咸香,那是属于腊肉的味道!

这一点微末的荤腥,如同星星之火,瞬间点亮了这碗寡淡粥水的魂灵,赋予了它意想不到的、浓郁的鲜美层次。

糙米粒和黄豆,纵使在灶火余温上熬煮多时,依然固执地保留着些许粗粝的筋骨,远非入口即化的软烂。然而正是这份略带倔强的、参差的口感,混杂着豆子的敦实和糙米的朴实嚼劲,为这碗简单的粥汤,注入了丰富而错落的触感。

她捧着陶碗,一口,接一口,直到最后一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。窗外天地相接的弧线上,最后一抹微光也悄然隐没。

夜色温柔垂落,乡野的声响如同细碎的音符弥漫在村庄的褶皱里——隐约的犬吠、孩童断续的啼哭、归巢鸡鸭的叽喳絮语、牛棚里水牛满足的低哞……混杂着各户灶膛飘来的炊米气息、潮湿柴草燃烧后散逸的烟火余味。

这一切,交织成最寻常不过的农家暮色图景,却让她心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。

这碗粥里,自然寻不见龙肝凤髓的珍奇,但它饱含着灶台间的温热、大地最本真的气息、以及母亲藏于柴米油盐中的无声注视——于此刻的她而言,竟是满得溢出来的踏实与微醺的幸福。

当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屋,一圈小小的、柔和的烛光颤巍巍地推开房门,缓慢而稳定地向她挪近。

光晕渐渐清晰,映照出母亲那张带着劳累痕迹、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白皙却也难掩暗黄的脸庞轮廓。母亲的身后,如同两只依恋的影子,两个哥哥悄无声息地紧跟着。

“妹儿,吃饱了没。”妈妈的声音与寂静的黑夜浸成了温柔的轻语。

“吃饱了,真好吃。”她应声回答。

“吃饱了就好,吃饱了就好,”赵柳一连重复了两遍,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慰藉,“今晚好好睡,稳稳地睡。明天咱们早早去一道去后山,去你爹坟前……拜祭拜祭,说说话。”

“好的,妈。”她只是应下。

此刻,心绪纷杂如麻。

她没有多说什么,其实,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她暗忖:“这里的情况还没完全认识清楚,就这样先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
赵柳并未再多言,只是伸出手,带着粗糙而温暖的触感,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。

随后,她又小心翼翼地侧身,掀开女儿枕着的那个陈旧布枕——那块裹着头发的黄符包果然还在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做完这些,她才稍稍安心。

妈妈端起空碗,又擎起那盏散发着唯一光亮的蜡烛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
昏黄的光圈在门口,明显停滞了一瞬。

光圈边缘微微摇曳,温柔地勾勒出母亲回头凝望的剪影——她在黑暗中,再一次看向炕上这个“失而复得”的女儿,随后示意大儿子轻轻把门拢上。

小小的屋子彻底没入一片漆黑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或许是沉睡已久,或许是被那碗糙米粥温热的踏实感充盈,又或许是灵魂乍然坠入这片全然陌生的乡土——她僵躺在床上,意识却分外活跃,毫无睡意。纷乱的念头如同失去方向的鱼群,在意识的深海里盲撞、翻搅。

“这究竟是哪里?那个所谓的‘爹’到底是谁?他怎么死的?以后我该做什么?以后…我这辈子就耗在这个小村子里了?”她在床上辗转反侧。

思绪盘桓良久,渐渐地,她总算在一团乱麻中,理出了些许明晰的线头:

“‘这里是哪’,眼下着急也没用,时间长了,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。”

她将思绪投向父亲形象:“脑海中,对于这个世界的记忆,完全没有出现过父亲的模样,也就是说,他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我出生睁开眼前,就已经不在了。”

她心中仔细的思索道:“趁着明天上坟,可以弄清楚关于父亲的事,只不过必须得旁敲侧击,不能过于直白,免得妈妈和哥哥又伤心起来。”

“眼下最重要的任务,还是得把这个世界的底摸清楚。它是怎么运转的?边界在哪?有什么规则?不了解这些基础信息,下一步行动根本无从谈起。”

“换一种话说,下一步该做的,就仍然是先认识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。”

对于最后一个问题,她觉得最为复杂:

“万一…这整个世界,真的就只有这个村这么大呢?那我岂不是这辈子就像金鱼那样圈养在浴缸中?”

想到这,她顿感一丝莫名的虚无感,但随后又找了一个自嘲般的借口安慰自己:

“可这不是我在现实世界最想要的安逸平凡的生活吗?”

“可是…”另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,“如果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一个村庄呢?我该继续生活下去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还是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呢?”

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着她,在寂静的黑暗里越绕越紧,她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直到深夜也无眠。

想得有些出神,她不知不觉挪到了窗边,双手撑在有些凉意的窗沿上。

窗外,浓墨般的夜幕上缀着数不清的星子,清晰得几乎晃眼。远处山脊之上,浮着半轮皎洁的银月,这清亮的光景让她有些恍惚。

“自从近视之后,多久没这么清晰地看过夜色了?是这个世界的夜空真的格外澄澈,还是……我在过去那个世界里,只顾着埋头生活,早就忘了抬头看看天?”

望着这片澄净的星空,纷乱的思绪仿佛被月色洗过,渐渐沉淀下来。

回忆像退潮后的海贝,渐渐裸露在意识的沙滩上——孤儿院懵懂的冷与暖,小学课堂的嘈杂,中学时代的挣扎与点点微光,大学校园的自由与探寻,初入社会的新鲜与迷茫,最后……是病床周围那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、令人窒息的倒计时气息。

一帧帧画面,一张张曾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的面孔,如旧照片般闪过。

一个认知从未如此清晰,带着冰凉的重量:

“真的彻底再见了。”

那个世界的所有一切——爱过的,恨过的,拼过的,悔过的,那充满无限可能与残酷现实交织的世界——就此永远隔绝在时空的另一岸了。

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……”这句诗自然而然地在心头浮现。她曾以为它只诉说距离,如今才真正品出其中亘古的悲凉。

“可惜啊,”她对着窗外的月光,无声低语,“这次明月照亮的,是真真正正的两片土地、两个无法逾越的世界了。”

巨大的、令人几近窒息的空茫感,沉沉地压了上来。

带着这份沉甸甸的、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,她缓缓离开窗边,重新躺回那方小床。
​​
“那些过往的人和事,大概……以后只能出现在梦里了吧。”

她闭上眼,任由记忆的河流裹挟着,溯流回最初的源头——孤儿院的时光一点点在黑暗中漫开。

或许是这份最单纯的回忆太过疲惫,她终于抵抗不住困倦,意识被这片熟悉的黑暗温柔地拖拽着,再一次沉入了无梦的深眠。

第五章 她在吃碳

窗外,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,将她从混沌的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。

她用那双尚属于孩童的、稚嫩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,扭头望向那扇简陋的木窗。

晨光熹微,院中的景象却带着一股原始的、不容分说的决绝。

大哥左手死死钳住一只公鸡扑腾的双翅,右手则一把攥住了它痉挛的鸡爪。而母亲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料理一棵白菜,左手提着鸡头,右手握着刀,娴熟地在公鸡颈脖处,划开一道利落的血口。

那只鸡的挣扎短促而徒劳,最后的生息在两个人的合力之下,被迅速抽干,只剩下神经末梢的微微颤抖。

这一次,她依旧是赤着脚跳下了床,冰凉夯实的土地透过脚心传来清晰的触感,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真实,她走出房间,来到院子里。

“妹儿醒了。”赵柳瞥见她,头也不回地朝院子对面的另一间屋子喊道,“把昨天洗的鞋拿来,给你妹穿上!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温存,只有不容置疑的利落。

“哎,来了!”屋里传来二哥清脆的应答声。

门帘一挑,二哥吃力地抬着一盆滚烫的热水走了出来,水汽氤氲了他年轻的脸,他将木盆重重搁在母亲脚边,这才转身从晾衣杆上取下那双小鞋。

“干透了没?”赵柳一边与大儿子一道,将鸡血精准地淋入碗中,一边问,“要是还潮,就搁灶膛边上烘烘,等锅里的水开了,也就干了。”

二哥先是摸了摸鞋面,又将整个手撑进鞋里,仔细感受了一番,才回话:“干透了。”

“干了就帮她穿上吧。”

二哥拿着鞋,几步走到她跟前,不由分说地蹲了下来。“来,妹儿,伸脚。”

她本想说“我自己来”,可话未出口,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已经温和地握住了她的脚踝,她只好顺从地伸出脚,任由他为自己穿上鞋。

鞋子稍显宽大,却也合脚,她走了几步,能清晰地感觉到鞋底的厚实与针脚的坚固——这大概是她还是那个“憨崽”时,母亲特意缝制的,针脚里藏着一种无言的、防止她胡乱折腾的耐性。

“快去缸里舀水洗把脸,”赵柳将放尽了血的鸡扔进滚烫的热水盆里,那鸡的尸身在热水中猛地一缩,扑腾了一下,便彻底归于沉寂。“粥在灶房的碗里,不烫了,吃完我们就去你爹的坟头。”

她走到院角的水缸前,微弯下腰。

缸中水面倒映出的,是一张黄瘦而陌生的女童脸庞。

她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,随即伸出双手,插进冰冷的水中,捧起一抔清冽的凉水,扭过头,背对着水缸里那个属于“憨崽”的倒影,将那捧凉水,用力覆在了自己的脸上。

踏入灶房的一瞬,一股全然的陌生感包围了她,但转念一想,却也合理,这方寸之地,堆满了柴薪,墙上挂着柴刀、菜刀,角落里是碗柜。母亲怎会允许那个神志不清的“憨崽”,靠近这处处是危险的地方?

她伸手轻触碗壁,尚有一丝余温。捧起碗,她能感觉到,今天的粥比昨夜的要稀薄许多。

正欲入口,一阵难以忍受的黏腻与苦涩从口腔深处泛起,牙齿上仿佛糊了一层厚厚的垢,让她瞬间没了食欲——她还没刷牙。或者说,这个身体,从来没有刷过牙。

“古人有牙刷的概念吗?”一个念头闪过,她迟疑了片刻,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重组,“我记得,在没有牙具的情况下,木炭可以用来清洁牙齿。”

思及此,她的目光落在了灶膛边,那里有几根烧得恰到好处的焦黑木柴。

就在这时,二哥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鲜红的鸡血,步履轻缓地走进灶房。

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定在了原地,如遭雷击——他的小妹,正把一截黑乎乎的木炭往嘴里送,嘴角已然沾上了一圈骇人的黑渍,那双小手还攥着另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!

“哐当”一声,他手里的碗被失力地砸在灶台上,鸡血溅了出来,他也全然不顾,猛地转身,跌跌撞撞地冲向院子,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:

“娘——!娘!小妹在吃炭!她……她好像又憨了!”

话音未落,赵柳和大哥扔下手里拔了一半鸡毛的活计,狂奔着冲进了灶房。

当看到女儿的模样与二儿子所描述的别无二致时,赵柳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,一声绝望的哀鸣从喉底挤出:

“怎么……会这样?”

女孩见状,刚想开口解释,可赵柳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她那口被木炭染得漆黑的牙齿上。

那景象,成了压垮母亲最后一根神经的稻草。

“是杀鸡!定是她今早见了血腥,把那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魂儿,又给吓跑了!”

赵柳撕心裂肺地喊着,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浑身的力气被抽干,双腿一软,狼狈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压抑的啜泣声在逼仄的灶房里回荡。

“噗——”

女孩果断地将口中的炭末混着唾沫尽数吐在地上,扔掉手里的木棍,急切地解释道:

“娘!我没丢魂!我这是在刷牙!”

“刷牙?”大哥满脸困惑,这个词对他来说,和天书无异。

“就是漱口!”她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,“早上起来,嘴里又脏又难受。用这炭末含一会儿,能把脏东西吸走,再用水一冲就干净了。我不是在吃它。”

赵柳的哭声戛然而生,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,死死盯着女儿,声音颤抖着确认:“真……真没事儿?”

“娘,我真没事儿。”她迎着母亲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。

那份如释重负的松弛感,重新回到赵柳的脸上。

她什么也没说,没有责备,也没有追问,她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女孩身边,将她一把抱起。

来到水缸前,赵柳先用瓢舀起浅浅一层水,仔细地冲洗掉自己手上沾染的鸡血与碎毛。而后,她又稳稳地舀起满满一瓢清澈的,小心翼翼地递到女孩嘴边,用那双刚洗净却依旧粗糙的手,轻柔地,一点一点,帮她将嘴角的炭黑与内心的惊慌,一并清洗干净。

二哥凑到她身边,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不解。

“妹儿,你从哪儿学来这些怪法子的?村里人净口,也没见谁往嘴里塞炭灰啊。”

女孩一时语塞。

她能说什么?说这是另一个世界里,人们在极端条件下求生的知识?这番话只会让刚刚安稳下来的家人,再度陷入新一轮的惊恐,她只能报以一个略显僵硬的、尴尬的笑容。

“来,看哥的。”二哥拉着她走到院中那棵不知名的小树下,伸出手,仔细地从枝头摘下两片青翠的叶子。

“你瞧好咯。”他说着,挑出一片叶子,对着她龇开一口不算洁白的牙。

他用叶子那带着细微绒毛的边缘,像用一把小小的刮刀,认真地刮蹭着牙齿上的污垢。从门牙到臼齿,里里外外,动作虽显笨拙,神情却格外专注。

大致刮完后,他将另一片叶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动,用力地咀嚼起来。叶子的汁液带着青草的涩味在他口中漫开,最后,他“噗”地一声,将嚼碎的叶渣连同刮下的牙垢一并吐在泥地上。

他快步走到水缸前,舀起一瓢水灌入口中,脸颊一鼓一收,用力地来回冲漱,最后将那口混浊的水远远吐开。

做完这一切,他一边用袖口擦着嘴角残留的水渍,一边带着几分得意和关切的笑意,对她说:

“学……学会了吧?”他喘了口气,咧开嘴,“下次可……可别再吃那黑炭疙瘩了,多吓人呐!”

不知过了多久,大哥二哥闷声不响地站起身,将那只沉甸甸的竹篮筐负上后背。筐里,一只大陶碗稳稳当当地盛着那只芦花鸡,整鸡已被沸水煮得通体黄澄,油光水滑,腾着一股朴素的肉香,鸡背上插着一双筷子。

二哥提着竹篮,可以大致看出,里面装着几炷线香,一叠粗糙的黄纸,一把用来开辟山路的柴刀,还有一颗压在黄纸上的石子。

女孩的目光,被竹篮侧边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吸引了。

那是一根细木杆,仅有筷子长短,一端用细线捆着一撮粗硬的毛,旁边静静躺着一块炭黑的墨锭,和一方带着浅浅凹槽的粗陶砚台。

三样东西,寻常又陌生,在她眼中,它们迅速组合成了一个熟悉的答案——这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笔、墨、砚了。

“妈妈,我……能帮忙拿些什么吗?”她觉得看着两个哥哥都在出力,自己两手空空的反倒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你呀啥都不用拿,”赵柳脸上笑意盎然,“待会儿走到山路那边,我背着你,不然路滑,你容易摔。”

女孩轻嘀了一声:“哦”

赵柳在女孩面前蹲下,伸出双手捏捏她的脸颊,满脸欢喜:

“哎呀,我家妹儿怎么那么娇憨可爱”

以前女儿脸貌再怎么可爱,但她的憨痴始终让她看起来不自在,如今魂回来了,怎么看怎么喜欢。

“你这张小嘴呀,也怪,”赵柳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柔软的嘴唇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,“偏要叠着字叫,把个‘妈’字叫得这般软糯黏人。”

女孩又陷入了尴尬,暗中思忖:“原来这里不习惯叫‘妈妈’,而是直接叫‘妈’,不过既然她听着欢喜,那‘妈妈’二字就一直叫下去吧。”

院中的一切已然收拾停当。大哥和二哥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迈出了院门,沉默地立在外面。赵柳回身,正要去拉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,目光落在仍站在屋檐下的女儿身上:

“妹儿,走了,妈要锁门了。”

“妈妈,枕头下的那东西,还没…”

“哎呦,”赵柳赶紧向女孩的房间那边走去,“还是咱家妹儿记性好,又聪明,你不说我都快忘了。”

赵柳从房中取出了符包,走到院子里,拉着女儿的手走了出去。

柴门被缓缓合拢。门栓落下的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又决绝,将屋檐下的那片寂静与清晨的忙乱,一并锁进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。

第六章 临坟

脚下的田埂又窄又长,像一条青色的线,将无垠的稻田细细地分割开来。

空气里混杂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,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被惊起,“扑棱”一声掠过水面,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。

泥土和青石被清晨的露水浸润得有些湿滑,一家人脚步轻微而又散漫地走在上面。

他们就这样走着,翻过一道道平缓的土丘,每当登上一个高处,一幅更为广阔的乡野图景便在女孩眼前铺陈开来。

这个世界是活的。

她的目光,不断被那些生动的景象所吸引。

远处的水田里,一个光屁股的男孩正悠闲地趴在温驯的水牛背上,随着牛的走动轻轻晃悠。

不远处的土坡上,一群半大的孩子一遍遍地从光溜溜的坡上滑下,扬起一阵尘土和满不在乎的笑声。

还有那些用筋骨托举着生活的人。

田埂的另一头,一位年轻的妇人背上用布巾兜着一个酣睡的娃,躬着背,用镰刀割着青草。

山路的那边,一个壮年男人,奋力挑着两大桶冒着热气的牛粪,肩上的扁担被压得弯成了月牙。

佝偻着身子的老人,背上扛着一捆几乎比自己还高的柴禾,像一座移动的小山,缓缓地没入林间小道。

这些景象,原始、粗粝,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生命力。

一路上,总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,远远地朝着他们打招呼。“赵嫂,是去干啥咧?”一个正在田边修整水渠的老伯,直起腰,用沾着泥的手背抹了把汗,高声问道。

赵柳便会停下脚步,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肃穆与平和,应上一两句,大哥二哥则会咧开嘴,憨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。

偶尔也有相熟的妇人迎上前来,拉着赵柳的手,低声寒暄几句,目光不时地、好奇地瞟向她这个“好了”的女儿。

女孩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,听着那些带着些许乡音的问候,看着母亲沉静的应对。

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闯入者,而是被这些目光和声音,一点点地,重新编织进了这张名为“家”和“乡”的网里。

一行人离了田埂,脚下的路便开始向山里蜿蜒,平坦的泥土小径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山路,被山间雾气打湿的青石泛着湿冷的光,一脚踩上去,滑腻腻的。

赵柳停下脚步,将那个珍视的符包小心地放进大儿子背后的竹篮里。然后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女孩面前缓缓蹲下,无声地等待着女儿的靠近。

女孩看着并不算太坚实的背,迟疑了一瞬,她伸出小手,轻轻搭了上去。赵柳没有回头,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反手捉住她的两只手腕,引导着它们在自己的胸前交叠,再用自己的手掌轻轻拍了拍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

要抓紧了。

女孩听话地将双手扣在一起,指节牢牢地锁住,圈住了母亲的脖颈。

下一刻,赵柳的双手向后探来,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大腿。

随着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闷哼,母亲的身体缓缓直立起来,将她整个小小的身躯,牢固地背在了身上。

世界猛地升高了。

女孩的脸颊贴着母亲微湿的后颈,手腕下,是母亲颈侧动脉清晰而有力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敲击着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而那股透过衣衫传来的炽热温度,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人。

赵柳的脚步不紧不慢,始终跟在两个儿子身后。女孩生怕自己圈得太紧,会勒疼了母亲,便小心翼翼地将胳膊向前松了松,试图为她留出一点喘息的空间。

走在最前头的大哥,不知何时已从二哥的篮子里抽出了那把柴刀,他挥动手臂,手起刀落,“唰唰”几下,便将那些侵占山路的荆棘藤蔓干脆利落地劈开,每当遇到湿滑的陡坡,他总会回过头,用那沉闷却可靠的声音提醒一句:

“小心这儿滑。”

跟在后面的二哥,就没有大哥那份游刃有余了,山路湿滑,他好几次都脚下一滑,踉跄着稳住身形,引得身后的母亲低声念叨。

他的心思,似乎一半在路上,另一半则散落在了这满山的草木之间,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干枯的树杈和倒伏的枯木勾走。

“这根柴不错。”他会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,自言自语,“回去得把它捎上。”

说完,又快走几步,追上前面的大哥,仿佛刚才那个盘算着柴米油盐的小小当家人,只是山风吹过时留下的一道幻影。

不知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跋涉了多久,直到大哥沉稳的脚步倏然停下,身后的二哥也随之站定,母亲背着她,缓缓地蹲下了身。

——坟到了。

眼前是一方小小的、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土丘,静默地伫立在几棵松树之下,若不是那块歪斜的、字迹模糊的木碑,它几乎就要被这漫山的绿意彻底吞没了。

两个哥哥放下各自的竹篮,没有一刻停歇。

大哥抽出柴刀,手脚麻利地挥舞起来,将坟头和四周疯长的野草与新冒出的树苗尽数除去。

二哥则小心翼翼地从篮中捧出那碗煮得油亮的整鸡,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墓碑前。

这时,母亲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小捧干燥的细草枯绒,递到二哥手里。二哥接过,抬头望向仍在坟头忙碌的大哥,清脆地喊了一声:

“哥——,刀来!”

大哥闻声,他没有直接把刀递过去,而是先用刀背利落地拍断几根碍事的粗壮藤蔓,再伸出长长的胳膊,将柴刀稳稳地交到弟弟手中。之后,他便蹲下身,用双手,将剩余的细碎杂草一根根拔除干净。

二哥接过那把尚带着兄长手温的柴刀,左手从篮里取出那块用来压黄纸的火石,与母亲递来的草绒凑在一处。

他屏住呼吸,右手握紧柴刀,用刀刃与火石猛地一擦——

“嗤啦!”

一星微弱的火花在阴翳的林间迸射而出,旋即熄灭。

或许是二哥的力气尚小,又或许是山间的草绒终究带了些潮气,他一连试了好几次,额角都渗出了细汗,那火星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吻上了草绒,燃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烟。

他见状大喜,不由得发出“嘿——”的一声,赶忙将大哥刚刚砍下的干燥树枝堆了上去。

火苗“噼啪”一声,舔舐着柴薪,终于欢快地跳跃起来,升起一小丛篝火。橘红色的火光,映照着一家人肃穆的脸庞,也为这片清冷的山坳,带来了一丝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此时,大哥已将坟头彻底清理干净,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阴湿的石壁下,伸手从上面揭下一块巴掌大的青苔,那苔藓厚实而绵软,他双手捧着,走到砚台前,屏息凝神,随即猛地一握、一拧。

一缕碧绿的汁液,便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,精准地滴落进那方粗陶砚台的浅槽里。

一旁的二哥,已经从篮里抽出了三炷香,他小心地将香头凑近火堆,直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他才将点燃的香插在了坟前的泥土里。

大哥则取出了那块坚硬的墨锭,执于手中,开始在盛着苔汁的砚台里擦来擦去,直到砚台里那抹青翠的汁液,彻底化为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他才停下。

他随手抓过一把刚拔下的杂草,仔细地将墨锭擦拭干净,放回了竹篮。

刚放好墨锭,大哥又取出那根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,随后就跪在那块木制的墓碑前,顺着字迹,又重新描起来。

那一撇,是风雨冲刷过的痕迹;那一捺,是岁月侵蚀出的浅壑。

大哥似乎感受到了,父亲的模样如同这碑上的字迹一样,又清晰了起来。

父亲墓碑上的字,在女孩的视线里,早已是一片漫漶不清的陈迹,她必须离得很近,近得像大哥那样,才能看清一二。

而大哥握笔的姿势,也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,他没有受过任何书法教习,五个手指紧紧捏着笔杆,手腕僵硬,力道全在指尖。

他不是在写字,甚至也不是在描字。

他是在画。

像一个孩童,用最纯粹的心,一笔一画地,写出父亲的名字,画出父亲的模样。

女孩默默地看着,看着那笨拙的笔尖,如何将一个模糊的影子,重新变得坚实、厚重,变成一家人心心念念的身影。

第七章 碑上的字

大哥描完正中的主字,那饱蘸了苔汁与墨的笔尖,在最后一捺的末梢,沉沉地、郑重地一顿。

女孩的呼吸也随之屏住,目光悄然凑近,落在那片湿润的碑木上——浓黑的墨迹,简直就是新生的血脉,瞬间注满了风雨侵蚀出的干涸纹路:

“尊父祁敬阳之墓”

“祁…”

这个字,在她心底轻轻一叩,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这是她在这个世界,第一个被赋予的、确凿无疑的姓氏。

不过,那字形——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汉字,甚至……是那简化后的笔划!这冰冷的熟悉感,让她一阵恍惚。

笔尖挪移,大哥的动作依旧笨拙而专注,右侧的两列小字随之浮现:

“长子 祁生瑞”
“二子 祁生崇”

最后,笔尖落在了母亲的名字上,那力道仿佛又重了几分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更为郑重的停顿:

“妻 赵柳”

他没有急着去描左侧的字,而是俯下身,双手扶住碑木。

然后,他鼓起腮帮,长长地、轻柔地吹出一口气,那气息带着山野的微凉与口腔的温润,拂过湿润的墨迹,加速它的凝固。

他吹了很久,直到确认墨色由亮转暗,才伸出指尖,在字迹边缘极轻地一触,确认它已彻底渗入木骨,不会再被晕染开。

女孩默默看着。

这套熟稔得近乎固执的工序,让她瞬间明白,这歪扭的字迹,不知已被大哥用同样的方式,描摹过多少个年头了。

或许是有了手感,或许是心境稍定,大哥再落笔时,左侧的字迹比右边平稳了些许。

“青崖县浮安村人”

“生于 庆启九年 始纪四百三十六年”

“殆于 衔和七年 始纪四百七十一年”

当最后一笔落下,大哥走到稍远处,握着笔杆用力一甩,将笔尖的余墨甩入草丛。

“力轻点,别把毛甩坏了!”母亲在旁扯着嗓子念叨了一句。

女孩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两行日期上,像是魂被定住了。

青崖县,浮安村……心头一块悬着的巨石,终于落了地。

“有村,有县——这意味着,这个世界,远不止一个孤立的村落那么简单。”她一直恐惧的、被圈养在鱼缸里的命运,似乎被粗糙的笔触轻轻划破了。

而那两行日期,则像两道惊雷,在她脑海中炸开。

“庆启……衔和……,这是……年号!独属于封建王朝的标志!而那个贯穿始终的“始纪”,又是什么?一个凌驾于皇权更迭之上的、更宏大的纪年?”各种问题在她脑中起起伏伏。

“难道这个世界是从‘始纪’开始诞生的?这个世界目前已经存在了四百多年了?”

一个拥有县、村行政划分,存在皇权年号,甚至可能有统一纪元历法的庞大社会结构,如同一幅宏伟而模糊的画卷,在她眼前骤然展开。

这发现带来的狂喜,混杂着更深的、令人战栗的困惑,在她心底翻涌。

简体字,普通话,乡土风俗,封建年号,统一纪年……这些彼此矛盾、本不该同时存在的碎片,硬生生被捏合在了一起,她再次抬头,望向那块墓碑,望向这个真实得让她浑身刺痛的世界。

一个念头,带着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重量,再次压向她的心头:

“这样一个世界……真的,只是一个元宇宙吗?”

正当女孩的思绪如乱麻般缠绕不清时,两个哥哥已双双跪在碑前,他们沉默地从篮中抽出几沓黄纸,手指笨拙地一张张捻开,送入那丛摇曳的火光。

纸页在火焰中蜷曲、变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
火烧尽了,他们便俯下身,额头郑重地叩向湿润的泥土,一叩,二叩,三叩。

“爹,”大哥抬起头,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今天,我们带小妹来看你了。”

话音落,兄弟俩起身,默默地让开了位置,赵柳牵过女儿的小手,引着她来到墓碑前,一同跪下。

“来,”母亲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给你爹磕三个头。”

女孩依言照做。额头触及土地的瞬间,一种奇妙的陌生感包裹了她,在那个遥远的世界,她无亲无故,祭拜先人这种事,只存在于屏幕里的影像和文字中的描述,而此刻,她的额头正在触碰着这冰凉、湿润、带着草根气息的土地。

当她郑重地磕完第三个头,刚刚抬起脸,一沓粗糙的黄纸便被母亲塞进了手里。她学着哥哥们先前的模样,将纸钱投入火堆。

山风忽起,卷起一捧黑色的余烬,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蝴蝶,在眼前纷乱地飞舞片刻,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凝重的空气里。

“你说你,走就走了罢,还非得把妹儿的魂儿也一并带走。”赵柳对着那块无言的木碑,絮絮叨叨地开了口,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,“害得我们娘几个,跟着她一道,吃了这几年的苦。”

“近些年也不曾再梦到你了,村里人说你怕是已经投胎了。”她的眼睛开始发红,“可你到底还是把妹儿的魂给送回来了……想来,你心里头也还挂着我们。你在那边放宽心吧,我们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
“这鸡,你慢慢吃,你生前不爱那酒气,我们今儿也没带。等会儿走了,就得等到过年,才能再上来看你了。”说着说着,赵柳的声音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啜泣,“……得空了,就来梦里看看我们,生瑞、生崇……他们都快记不清你长啥样了。”

言罢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吞回肚里,她撑着膝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灰,又弯腰将女儿扶了起来。

女孩的心思,又落回了那块碑上。她记不起父亲的模样,这让她确定,自己一定是在父亲过世后才出生的。想到这里,她觉得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能借着“年号”来打探这个世界,又不会显得太突兀的机会。

看着母亲逐渐稳定下来的情绪,女孩的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,她渴望了解这个世界,但她更害怕打破当前顺其自然的脆弱平衡。

从牛背上醒来到现在,她所得到的每一丝善意——母亲笨拙的擦拭,哥哥们渴望又克制的眼神,那碗热粥的温度——都建立在她“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”这个基础上。

这个“正常”的身份,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乡土社会里,最为保险的庇护所。

她不能冒险,不能因为一时的好奇就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,那些疑惑和惊恐的眼神,她再也不想看到了,更何况,谁也无法预料那平衡被打破后,会迎来怎样无法收拾的后果。

她必须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思考和说话,小心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万千的思愈压下,只挑选出一个最安全、最符合她“身份”的问题,开口道:

“妈妈,我今年几岁了呀?”

“你呀?…”

赵柳正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身影微微一滞,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,她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,愣了片刻,才回答道:

“今年满五岁了,你是属蛇的,今年是狗年。”

“生肖吗?…”这个词让女孩心头一动,她垂下眼,小小的手指在掌心悄悄比划:“蛇、马、羊、猴、鸡、狗……不多不少,刚好五年,数字对得上,估计也还是现实世界的那十二个生肖。”

她踱到碑前,蹲下身,小手顺着那行模糊的字迹。

“衔和七年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,脑中飞速计算,“如果我是衔和七年出生的,那今年就该是衔和十二年。当然,前提是这个年号为‘衔和’的皇帝还没死,年号还没换。”

于是,她抬起头,用一种天真的的语气,望向母亲:

“那……那今年就是‘衔和十二年’,对吗?”

赵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着什么,然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:“不对吧…今年,该是‘衔和十三年’了。”

“十三年…”女孩的心沉了一下,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:皇帝还在,而她,出生于父亲死后的第二年,也就是衔和八年。

“小妹……”

女孩回过头,正对上二哥祁生崇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,他的嘴巴微张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
“你……你怎的认得这上头的字?!”

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

女孩的心脏猛地一跳,她这才惊觉:

在这个家里,在这个村子里,甚至……在这个世界上,她,祁家的憨女,一个五岁的、刚刚“醒魂”的孩童,她,打破了刚刚还想维持的人设平衡——

她,本不该识字。

第八章 水里的那个伯伯

空气凝固了,只剩下风过松针的“沙沙”声,衬得这片死寂愈发骇人。大哥也猛地回过神,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与二哥如出一辙的震惊,他看着妹妹,声音干涩:

“是啊,小妹……你,你能看懂上头写的字?”

“糟了!”瞬间的慌乱几乎让女孩窒息,“怎么会忘了这一点!一个连饭都吃不稳的‘憨崽’,怎么可能识字!”
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攒动,像一群受惊的鱼四处乱撞。

她该如何解释?说自己是天纵奇才?还是谎称字是瞎猜的?不,任何解释在这一家子的、这村子的、这世界的朴实的认知里,都只会显得更加荒诞不经。

她的目光扫过母亲和兄长们那写满惊疑的脸。

女孩就像一枚被错投进这个世界的棋子,无论如何伪装,都与周遭的棋局格格不入。

她可以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孩童,但这份扮演,能持续多久?一年?十年?还是直到这具身体老去?

质疑,是游荡在未来岁月里的幽灵,它迟早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扼住她的喉咙。

既然如此……

电光石火间,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。

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地躲避“怪异”的标签,不如……就从此刻起,成为“怪异”本身!用一个他们能够理解、甚至敬畏的谎言,去覆盖另一个无法解释的真相。

母亲张了张嘴,正要说些什么,女孩却抢先一步开了口。她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,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,声音里满是纯然的好奇:

“大哥、二哥,你们也识字吗?”

“我们?”大哥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地摇了摇头,神情有些茫然,“我们哪会识字,村里又没请过先生来教。”

“不对呀?”女孩歪了歪头,那副天真的模样,仿佛真的在为他们感到惋惜,“可是……那个伯伯,他没有教过你们吗?”

“哪个伯伯?”这一次,是母亲开了口,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
“就是那个,水里的伯伯呀!”女孩的回答轻快而笃定,她眨了眨眼,脸上那副“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”的表情,纯粹得令人心头发毛。

“水里……的伯伯?!”

赵柳和两个儿子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全白了,三个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,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
“什么水里的伯伯?!”赵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,尖锐得有些刺耳。

女孩却没有正面回答。她的目光飘向一旁竹篮的角落,落在那只装着她头发的、皱巴巴的黄符包上,然后又转回头,看着满脸惊惧的家人,轻声说:

“等会儿……等我们走到河边,我指给你们看。”

这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三人心中炸开。

疑惑、恐惧、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敬畏,瞬间压倒了一切。再没人去追问识字的事,那已经不重要了。

下一刻,一家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,疯了似的动了起来。大哥手脚麻利地将祭品收回篮中,二哥则慌乱地用脚去踩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,扬起一阵呛人的烟灰,就连母亲,也只是草草地对着墓碑拜了拜,便拉起女儿,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。

下山的路上,再无来时的从容,大哥在前头劈砍荆棘的动作愈发迅猛,母亲则将女儿紧紧地背在身上,脚步匆匆,一路沉默不语。

只有二哥,落在最后面,嘴里一直在反反复复、神经质地嘀咕着,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却清晰地钻进女孩的耳朵里:

“水里的……爹不是淹死的么……水里的伯伯……难道是爹?”

女孩把脸贴在母亲的后颈上,闭上了眼睛,她能感觉到母亲脖颈处皮肤的温度和汗意,每一次心跳都通过这紧密的接触,清晰地传过来。

她刻意放缓了呼吸,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母亲的步伐轻轻晃动,装出一副睡熟的样子。

她没有睡着。

二哥在身后的嘀咕,一字一句都落进她耳朵里,她的大脑在飞快地转动,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说,怎么做。

装睡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,能让她暂时躲开家人的追问,也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。

她需要时间,去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接口,一个足以安抚他们、能保护自己以及能合理化当下与未来一切不“不同寻常”行为的借口。

母亲似乎察觉到了背上那小小的身躯渐渐变得沉重而安稳,那急促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放缓了下来,变得更加平稳,生怕一丝颠簸惊扰了女儿的梦境。

她没有回头,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朝着仍在身后嘀咕的二儿子,压低了声音告诫道:

“闭上嘴,别吵了!”

“她昨天才刚醒魂儿,”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,仿佛在对自己说,“魂儿还不稳当,要是被你这吵吵嚷嚷的动静惊着了,再给吓跑了可怎么办!”

临近晌午,日头升到了头顶,一家人才终于赶回了昨天女孩落水的那条河边。就在母亲准备放下她时,女孩恰到好处地“醒了”,揉着眼睛,打了个哈欠。

他们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在河岸边升起一小堆火,将那只裹着头发的黄符包,郑重地投入火焰,看着它化为灰烬,被风吹散。

做完这一切,一家人围坐下来,女孩把自己在路上想了一路的说辞,“一五一十”地告诉了母亲和两个哥哥。

到了下午,河边又围满了人。

整个村子像是被这个消息炸开了锅,一拨又一拨的闲人从各处赶来,伸长了脖子,想亲眼看看这个“醒了魂儿”的憨崽,听听这桩奇闻。

女孩被围在中间,一遍又一遍地,重复着她早已烂熟于心的那套说辞。

“河里的伯伯教你识字的?”一个妇人挤上前来,满脸好奇地问,“那伯伯长啥样?是不是就是你爹啊?”

村里人都清楚,祁家的男人是淹死在河里的,也知道他生前是铁匠,是识得几个字的。

这个问题,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的共同猜测。

“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爹,”女孩摇摇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,“我只记得,那个伯伯的胡子好长好长,都白了。”

她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心里早有盘算。

在坟前,她牢牢记住了墓碑上的两行字:

生于 庆启九年 始纪四百三十六年
殆于 衔和七年 始纪四百七十一年

虽然她搞不清“庆启”和“衔和”这两个年号之间隔了多少年,但那个统一的“始纪”纪年,让她清楚地算出了一个事实:

她的父亲,死时年仅三十五岁。

一个三十五岁的壮年男人,无论如何也算不上“胡子白花花”的老伯。

“而且……”女孩皱着眉,努力回忆的样子,“那个伯伯眼睛好像有点小,个子也不高。”她说着,伸出小手,指向围观人群里一个出了名的矮个子男人,“就跟那个老叔差不多高……不对,好像还要再矮一点点。”

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哥哥都比村里同龄的孩子要高出一截,眼睛也生得很大,便由此推断,他们的父亲应该也是个高大、眼目明亮的男人。

她做的这一切,都是在极力地,将“水里的伯伯”与自己的父亲剥离开来。

她心里清楚,这是在撒一个弥天大谎。

一旦把这个神秘的“伯伯”和父亲联系在一起,接下来要面对的,必然是关于父亲相貌、穿着、言谈举止的无穷追问,而她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,只要一个问题答不上来,整个谎言就会瞬间崩塌。

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。

尽管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谈不上有任何感情,可他终究是这具身体的亲人,拿自己逝去的亲人,去编造一个事关鬼神的故事,来欺骗众人……这件事,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与抗拒。

女孩的话音一落,众人心中关于“水中伯伯”的猜测,便彻底从祁家男人的形象上剥离了出去。

那么,这个神秘的“伯伯”会是谁呢?
答案在村民们有限的认知里,只剩下两个可能:要么是水鬼,要么是河神。

若是水鬼,那女孩遇到的便是桩不折不扣的鬼事,她本人也会因此染上不祥的气息,被人避之不及。

若是河神,那这女孩便是撞上了天大的机缘,她身上发生的一切,都将被赋予一层神性的光环。

是鬼是神,必须在此刻定性。

女孩深知,从古至今,无论在哪个世界,人类的群体心理都遵循着一个简单的道理:

同样一件事,若源头是污秽,那它带来的便全是肮脏;

若源头是神祇,那它带来的便皆是救赎。

“那……那个伯伯,到底长个什么样子啊?”人群中,又有人急切地追问。

“其他的……我也记不清了……”女孩低下头,小手揉着眼睛,声音支支吾吾,带着一丝迷糊,“因为……因为他身上有好多……好多金光,晃得我眼睛难受……我一直揉眼睛,什么都看不清……”

“金光?!”

这个词像一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整个人群。

“那怕不是河神老爷哟!”一声惊呼炸开,人群再次沸腾了。

女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她没有急于肯定,而是继续扮演着一个迷迷糊糊、信息有限的孩童,一步一步,引导着众人走向她早已设定好的答案。

“那……那他腰间是不是别着个葫芦,还挂着把小铲子?”村里的一个老人颤声问道,那似乎是某个古老传说里的河神形象。

“不记得了……”女孩迷茫地摇摇头,“他腰上好像是挂着些东西,叮叮当当的……可那些金光太亮了,我真的看不清。”

她回答得含糊其辞,既不肯定也不否定。

“那就错不了!错不了了!”那老人激动地一拍大腿,声音比刚才更高涨了几分,“都对上了!就是河神老爷显灵了!”

人群的惊呼与议论彻底倒向了一边。

这,正是女孩最终想要的结果。

她一步一步,引导众人相信她遇到了河神;同时,她也在一步一步,引导众人去相信他们自己——河神,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模样。

她明白,如果她一开始就言之凿凿地宣称“我遇到了河神”,那么迎接她的,必然是无数怀疑和审视的目光。

但是,当她只提供碎片,让众人自己去拼凑、去“发现”真相时,情况就完全不同了。

他们会为自己得出的结论而深信不疑,甚至当有后来者提出质疑时,他们会比她本人更急于去维护这个“答案”。

因为这样做,众人便不再是寻找真相,而是在印证他们早已渴望相信的奇迹。
支离破碎的线索,与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之间,往往只隔着一层自以为是的笃信。

而此刻,人群需要的,正是这份笃信。

“那……那河神老爷,是……是怎么教你识字的?”人群中,又一个声音急切地挤了出来,这个问题,关乎着这桩奇迹的核心。

女孩低下头,小手绞着自己的衣角,露出一副努力回想却又茫然无措的神情。

“我……我也说不上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梦呓般的含混,“就好像……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,在水里头,怎么也醒不过来。等我再睁开眼,人……人就已经在昨儿个的牛背上了。”

她没有再为这个故事增添任何多余的细节,因为她知道,想象力的沃土一旦被奇迹浇灌,便会自行生出最繁茂、最坚不可摧的“事实”。

剩下的空白,众人会用他们最虔诚的猜测,一一填满。

果然,人群中的议论声浪更高了,“那……那河神老爷……他还……还对你说了什么别的没?”

这个问题一出,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无数双耳朵都竖了起来,等待着来自“神”的、哪怕最微不足道的讯息。

女孩抬起头,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,随即又亮了一下,仿佛真的从混沌的记忆深处,打捞起了一句珍贵的嘱托。

“我想想……”她歪着头,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,“好多话……都记不清了。就记得最后……最后他好像说……”

她顿住了,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模仿的、缓慢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“‘快回家去吧,以后……再来找我玩儿。’”

“说完这句,我就醒了。”

话音落定,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,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惊叹与敬畏。

“以后再来找我玩儿”——这句看似寻常的嘱咐,在众人耳中,却不啻于一道神谕,它为女孩的“神启”留下了无尽的延续性。

女孩垂下眼帘,将自己藏回人群的中心。她知道,她不必急于斩断与这位“河神伯伯”的联系,恰恰相反,她需要这条看不见的线,如风筝线一般,一头系在深不可测的河底,另一头,则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。

这条线,将是她未来所有超越这个村落认知的行为,最坚实、最不容置疑的背书。

人群的喧嚣尚未平息,一个性急的男人忽地从人堆里挤了出去,蹿向不远处的一户人家,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时,只见他几步冲到那户人家门口,不由分说,“刺啦”一声,将门上那副半旧的红对联撕下。

紧接着,他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,将那张尚带着墙皮灰渍的红纸,气喘吁吁地递到女孩面前。

“憨……,丫头!”他大概觉得先前的称呼不合时宜了,临时改了口,一张脸因奔跑和激动而涨得通红,“你……你给大伙儿念念,这……这上头写的,是个啥?”

“嘿!那是我家的对联!你手怎么那么贱?!”人群后方,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立刻叉着腰,扯开嗓子骂了回去,“等会儿不给我原样粘回去,我扯断你的手指!”

妇人的叫骂声,混着周遭的哄笑和叽喳,又让河边的围众从“神性”中的迷离里回到了朴实的香火气中。

女孩却恍若未闻,任由周遭的嘈杂声浪从耳边流过,她的目光,落在了那张粗糙的红纸上

墨迹淋漓,字迹算不上工整,却也笔画分明。在现实世界看惯了打印的对联字体,现在看着手写的,反而有点恍惚了。

她的视线逐字扫过:





……

当“明朝”二字映入眼帘的刹那,她的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冰冷的惊惧瞬间攫住了她,“难道……这里竟是明朝?!那个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大明王朝?!”

这个念头,着实吓了她一跳,顿时让有些晕眩。

但她的目光没有停下,继续向后挪移。



“乐迎明朝结同心。”

当完整的句子在心中默念成型,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慌,又在瞬间化为了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。她意识到,这不过是一副婚嫁喜联,此“明朝”非彼“明朝”。

那份从极度紧张到豁然开朗的巨大落差,让她再也绷不住,唇角一弯,清脆的笑声便从喉间滚了出来,如同碎玉落盘,清亮而悦耳。

她一边笑,一边用那稚嫩的、带着孩童特有韵律的嗓音,一字一顿地将那行字念了出来:

“乐——迎——明——朝——结——同——心。”

笑声与念诵声交织在一起,回荡在河岸边。

众人看着女孩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,看着她念出那行喜庆文字时笃定而自信的神情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他们啧啧称奇,交头接耳,看向女孩的目光里,已满是敬畏与信服。

“嗨,一副对联算个啥!”先前那阵喧闹还未完全平息,人群里便有个精瘦的男人扬声提出了质疑,“咱们村里头,大伙儿是睁眼瞎不识字,可那婚丧嫁娶的对子,翻来覆去不就那几句吉利话?谁听不熟?”

这话在理,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,还没等旁人接话,那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眼里精光一闪,一转身,又是一溜烟地扎进了村子深处。

片刻之后,他再度狂奔而回,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薄薄的、用蓝布包着的册子。他一路挤开人群,跑到女孩跟前,话都来不及说匀,便将那本旧书,递了过去。

女孩的目光在那泛黄的封皮上轻轻一扫,四个古朴的字便不自觉地从她唇间滑出:

“《张氏族谱》。”

众人围拢过来,看向了这本书。

“哈哈哈,这张骏申,竟把他们家老祖宗都从箱底给搬出来啦!”不知是谁促狭地喊了一句,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
那名叫张骏申的男人却不理会周遭的调侃,他神情专注地翻开族谱,粗糙的指尖点在书页上那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上,抬眼看向女孩,眼神里满是考校与期待。

女孩心领神会,目光顺着他的指尖,将那些陌生的姓与名,一个个清晰地念了出来。

这一下,再无人敢出声嬉笑,众人彻底服了。如果说对联尚有猜测的可能,那么这本承载着一个家族数代人名讳的族谱,便是铁一般的明证。

“张骏申,你爹是不是在这上面?”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生高声问道。

话音未落,另一个更年轻、更响亮的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来,带着十足的戏谑:“什么话儿!他爹我不就在这站着吗?”

“轰”的一声,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浪,张骏申涨红了脸,嘴里骂骂咧咧地顺着那声音推搡过去,人群再一次陷入了快活的哄闹之中。

而女孩却看着册子愣神,只不过她不是在看那些一列列枯燥的名字,也不是上面一遍遍重复在这个乡村社会的生死嫁娶事宜。

她看到的,是那些在旁人眼中更为无趣的东西——时间,是那一串串代表着皇权更迭的,冰冷的年号。

一个个年号,在她眼前列队而过,她细细地数着,不多不少,整整九个。

“九位皇帝……”她心底暗自思量,“这该是多少年?”

她明白,不能用简单的平均数去估算,帝王寿数,天命难测。于是,她用最笨拙也最精确的方法,飞快地浏览着每一段年号下的记录,找出其中最大的纪年数字,然后将它们在心中默默累加。

一个惊人的结果浮现在她脑海里:二百一十年以上。

“这册子应该是重修的,或者是重新抄录的,毕竟这册子可不像有两百年的历史。”她又把思绪转到了更为特殊的问题上:

“九位皇帝,竟能延续超过二百一十年的治世……”这个数字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,“这里的帝王,未免也太过长寿了些。”

然而,除了这个粗略的时间跨度,她再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。

这九个年号,是否都出自同一个王朝?

这个世界,又存在了多久?

这些问题,如同更深的迷雾,笼罩在这本小小的族谱之外。

当女孩终于从这片时间的迷雾中回过神来时,周遭的嬉闹已渐渐散去,张骏申也对着人群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自家的族谱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河岸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在这个村子里的形象,已被彻底重塑。

归根结底,众人之所以信服,并非因她巧舌如簧,善弄人心,而是因为,她本身,就是一个活生生的、他们亲眼见证的奇迹:

一个五岁的痴傻女童,在落水赴死之后,不仅神智清明,更能识文断字。

这个从前只会咿呀流涎的憨崽,如今,竟能对着这红纸黑字,谈笑自若。

这,若不是神启,又能是什么?

第九章 归家

日头已向西山沉沉坠去,将河边的喧闹拉扯成一道道长长的、慵懒的影子。

众人围着女孩,又陆陆续续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细节,像是要将这桩奇闻的每一个褶皱都反复抚平、看清。然而,再神异的故事,也终究抵不过肚腹最诚实的催促。

比起摸不着的“神启”,空空如也的米缸、灶间嗷嗷待哺的孩童、以及圈里饿得直叫唤的牲口,才是这方土地上,日复一日、实实在在的营生。

故事听完了,热闹看够了,人们总要回到自家的屋檐下,回到那熟悉的、飘着炊烟的灶台前,为这一天的忙碌,画上一个混着米香与柴火味的句号。

于是,河岸上攒动的人头,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
长长的影子在昏黄的光线里渐渐拉伸、变淡,最终消融在归家的田埂小径上,只留下一片被踩得凌乱的河岸,和几缕尚未完全散尽的、关于神祇的低语。

女孩缓缓转过头,迎上了母亲的目光。

她从母亲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,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、极为陌生的情绪,那不是担忧,不是疲惫,也不是欣喜,而是一种混杂着迷茫与试探的、小心翼翼的疏离。

以前被人们称为“憨崽”的女儿,昨天突然恢复正常了,今天又突然告诉众人,河神教会了她识字,这一系列她变故,让她有些眩晕和彷徨,甚至有一种还在梦中的离乱恍惚。

尽管如此,但一丝无法抑制的虚荣,还是像烧开水时冒出的第一个泡,咕嘟一下,从她心底冒了出来。

她太熟悉刚才那些妇人们的眼神了,那种混杂着嫉妒与奉承的羡慕,她只在为祁家添了两个男丁后,才短暂地享受过。

她还记得,当年生下大儿子生瑞时,邻里送来的红鸡蛋也比别家多了两个,等到第二年,二儿子生崇呱呱坠地,身为短短两年内就能带来两位男丁的她,走在村路上,迎面过来的妇人,都会主动矮下半分笑脸,客气地喊她一声“瑞他娘”。那份羡慕,是给她生了两个能传香火、能立门户的儿子的。

可今天不同。

今天,就连那些田埂上扛着锄头的男人,村口大槐树下抽着旱烟的老头,都将目光投了过来。那眼神里,不再是怜悯,不再是背后指指点点的揣测,而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、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郑重。

这五年来,如影随形的质疑,门缝里透出的闲话,还有那些当面或背后的指指点点……所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负,仿佛都在此刻,被这些羡慕的目光,轻轻地、彻底地,托了起来,吹散了。

然而,那份恍惚与虚荣,终究只是一闪而过的尘埃。

当所有的惊疑、敬畏与狂喜沉淀下来,沉淀到赵柳那颗被生活反复捶打得坚硬而柔软的心底时,只剩下了一个最简单、也最坚不可摧的念头:

无论她是痴憨还是聪慧,是一字不识还是满腹经纶,无论她是凡尘里的累赘,还是云端上的神迹。

她终究是她的女儿。

是她十月怀胎,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,是她用一碗碗米汤、一口口稀粥喂养大的骨血,是那个哪怕在最绝望的夜里,她也未曾真正放弃过的,她的小女孩。

她是她的女儿,仅此而已,这就够了。

赵柳什么也没说,她拉起了女儿的小手,然后提起地上的竹篮,朝着仍在不远处发愣的两个儿子扬了扬下巴,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安稳:

“走了,回家。”

说到底,这一整天的惊涛骇浪——无论是众人的震惊、旁人的羡慕,还是她自己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彷徨与虚荣,最终,都还是要回到那个低矮的屋檐下,挤进那方小小的土院里。

然后,在升起的炊烟中,在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里,一同化进今晚那锅滚烫的、香气四溢的鸡汤里。

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,正温柔地燃烧着,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,而在那霞光的尽头,几颗淡淡的星星,已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,在暮色中固执地闪烁着。

两个哥哥一左一右,追问着旁边的身影。

二哥祁生崇最是沉不住气,他几步凑到妹妹身边。

“诶,小妹,快给哥说说,那河神老爷除了教你识字,还……还教了你别的什么宝贝本事没?”

不等女孩回答,一直闷声走在另一边的大哥祁生瑞,也看似不经意地放慢了脚步,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。

二哥见妹妹不说话,胆子更大了些,幻想的翅膀也随之张开,他悄悄咽了口唾沫,问出了一个最实在的问题:

“那……那河神老爷……以后会不会……让我们家,天天都能吃上肉啊?”

大哥听了,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但他自己沉默了片刻,还是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更深处的问题:

“小妹,爹他……是不是也在天上,看着我们呢?”

……

第十章 被遗忘的名字

生瑞伸手,拔开了门栓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寂静的院落被这声响激起一圈涟漪,角落里,那几只被圈养的鸡鸭,像是听到了最急切的号令,瞬间躁动起来,叽叽喳喳的叫声喘出整整饿了一天的聒噪,扑满了整个小院。

没有人时的院落,院落也便只是一处院落,当有了人时,这院落才算是一个家。

大哥生瑞和二哥生崇默契地放下肩上的竹篮,一前一后地钻进了灶房,二人无需言语,便娴熟地各司其职。

女孩则跟在母亲身后,也踏进了这方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领地。

大哥径直走向灶台旁的柴堆,他弯下腰,从那堆杂乱的柴薪里,挑出几根干透的细枝,双手一错,用力一掰,木枝便应声而断,再粗些的,他便用膝盖奋力一顶,也断成了两截。遇到实在顽固的,就往墙角一支,抬脚狠狠一踩,那木头便在清脆的碎裂声中,化成合规的柴料子。

二哥则蹲去了角落,那里堆着一小撮蔫黄的烂菜叶,他用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手,将菜叶悉数拢起,放到地上那块满是刀痕的旧砧板上。他抄起上山时用的那把柴刀,一下,又一下,认真地将它们剁成碎末,菜末被他仔细地捧进一旁的簸箕,连砧板和刀刃上黏着的最后一点碎屑,也用指甲刮得干干净净,不肯浪费分毫。

随后,他端着簸箕出了灶门,脚刚踏进院子,鸡鸭的叫声便陡然拔高了几分,当那捧混合着泥土气息的菜末倾倒在地,院里只剩下翅膀的扑腾声和喙部啄食的急促声响。

灶房里,赵柳掀开了锅盖,一股温热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。女孩凑上前去,锅里的鸡汤竟还冒着丝丝热气,想来是临走前,母亲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余火。

大哥将掰好的木柴利落地塞进灶膛,又抓起一小撮干草绒,用那把火石和柴刀,三两下便引出了火星,然后赶紧小心翼翼地将燃起的火种送入灶底,俯下身,轻轻吹气。火苗“呼”地一下,很快便在黑暗的灶膛里熊熊燃烧起来。

母亲已在案板上,用那把沉重的菜刀,将一整只鸡斩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,然后尽数倒回锅中的原汤里。

待汤汁再次“咕嘟咕嘟”地沸腾起来,她示意大儿子先缓添柴火,自己则从一旁的陶罐里抓了一把粗盐,均匀地撒入锅中。铁勺在锅里搅动几下,一碗浓稠鲜亮的鸡肉便被盛了出来。

锅里还剩下大半锅乳白的鸡汤,母亲又从另一个大瓦罐里,舀出一瓢糙米和黄豆,倒入锅中,她示意大哥继续添火,自己则盖上锅盖,让那锅米豆,在鸡汤的余味里,慢慢熬煮成一锅香浓的粥。

暮色四合时,院中支起了一张小方桌。

桌上,一大碗油光水滑的鸡肉居中,旁边摆着四只冒着热气的粥碗。

大哥和二哥的碗里,各躺着一只肥硕的鸡腿;而母亲和女孩的碗里,则是一对秀气的鸡翅。

能吃上肉的日子,在这个家里,是需要被郑重对待的节日,没有人说话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,和满足的咀嚼声。

今天这一整日的惊疑、慌乱、释然与荣耀,所有起起伏伏的心绪,都仿佛被这滚烫的鸡汤浸泡、煮烂。

然后,随着每一口细嚼慢咽,被吞入腹中,消散在这最寻常、也最安稳的人间烟火里。

晚饭之后,天色已彻底浸染成黑,母亲和大哥匆匆收拾了碗筷,院子里只剩下几声虫鸣,和灶房里传来的、清洗碗碟的细碎声响。

一碗鸡汤下肚,二哥祁生崇那点疲乏似乎也消散了,又来了精神。他凑到妹女孩身边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压低了声音,开始追问那些关于“河神老爷”的、稀奇古怪的问题。

“哎,他……”

话刚起了个头,便被母亲从灶房里投来的严厉目光给打断了。

“让她歇着!”赵柳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,“今天折腾了一整天,快些让她上床睡去!”

那声音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出、却又无比真切的后怕,她依然在害怕,怕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魂儿,会因着一丝一毫的惊扰,又飘散了去。

二哥悻悻地闭上了嘴。

女孩顺从地洗漱罢,躺回那方熟悉的小床。

今天这一整日,经历了太多太多。早上家人的惊恐,崎岖的山路,坟前的肃穆,河岸的喧嚣……一幕幕,一桩桩,都沉甸甸地压在这副小小的身躯上。

或许是这具身体终究年幼,承不住这般厚重的折腾。

她没有再费力去厘清那些纷杂的思绪,灵动的意识向疲惫的身体低下了头,她几乎是头一沾枕,便被卷入了沉沉的睡意中去。

天已经很亮了,她揉着惺忪的眼皮,走进院子。

母亲正拿着一把竹枝扫帚,在院中安静地扫着地,不见两个哥哥的身影。

“妹儿醒了?”赵柳抬头看着她,一边扫着落叶,一边对她说,“粥在灶房里温着,锅盖掀开就是,去用凉水抹把脸,清醒清醒,就趁热吃了吧。”

女孩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,问出了那个她本该最先问起、却又迟迟未曾问出口的问题:

“妈妈,我……我叫什么名字?”

声音很轻,却让母亲扫地的动作倏然停住。

是啊,她是谁呢?

在这个世界里,她或是被唤作“妹儿”,或是被叫做“憨崽”,即使当她“醒魂”之后,她的全部心神,都用在了审视这个陌生的世界,却唯独忘了审视她自己。

无论何时何地,比起认识世界,更重要的,永远是先认识自己。

赵柳转过身,有些怔忪地看着女儿,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被尘封了很久的往事,她停顿了许久,才断断续续地说:

“你呀……你是有个名字的,那时候……好像是叫……叫‘祁安’,是你爹走了之后,对面的三婶家给起的。”

赵柳的思绪,回到了那个忙乱而悲伤的年月。

“那会儿,你爹刚没了,家里头乱成一锅粥,忙里忙外,谁也顾不上给你取个正经名儿,就一直‘妹儿’‘妹儿’地叫着。”

“后来……发现你是傻——”赵柳顿了顿,忽地避开了女儿的眼睛,“后来,瞧着你……魂儿像是丢了,大伙儿就说,干脆就叫‘祁安’吧,说这名字,兴许多念念,就能把你的平安给祈祷回来。”

“是这样啊……我原来,叫祁安。”女孩的脸上,露出一种孩童般的、恍然大悟的天真。

可她心里却清楚,这个承载着期盼的名字,大概从未被人真正叫响过。

名字的的确确是和希望绑定在一起了,只不过,希望被人遗忘了,她的名字也便跟着被遗忘了,

女孩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竹篮里,昨天那支用过的毛笔,正静静地竖在那里。

她走过去,将笔取出,蹲下身,用笔尖蘸了蘸地上清晨的露水,笔锋里,还残存着昨日未洗净的、淡淡的墨痕。

她就在那微湿的泥地上,一笔一画,写下了两个字:

祁安

写完,她抬起头,用那张稚嫩的脸庞,望向母亲,问道:

“妈妈,我的名字,是这样写的吗?”

赵柳凑了过来,当看清地上那两个端正的字时,又一次愣住了,虽然已经在昨日就知晓女儿受过“神迹”,会识字,但是今天看到她把字就这样写出来时,不免又感到一点震颤。

“我……我可不认得字,也瞧不出对错。”母亲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但她瞥见了第一个字时,又激动地说:“对对对,这个‘祁’字,我倒是认得!是你爹的姓,是这个,没错!”

女孩低下头,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地上的那两个字上。

墨迹混着晨露,在泥土上洇开。

她在心里,一字一顿,郑重地念着:

“祁安……祁安。”

“从今天起,我叫祁安。”

当祁安终于从那股确认了姓名的、无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时,她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落在了自己握笔的手上。

——那是一个标准的“五指执笔法”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自内而外,指实掌虚,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熟稔。

而地上那两个字,横平竖直,结构匀称,分明是楷书的底子。

这当然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祁安天生就会的。

这是上一个世界里,那个名叫段念的孤女,在大学百无聊赖的午后,于选修课上日复一日练习的结果,她甚至还学得不错,在某个不大不小的学院比赛里,拿过一个聊以自慰的奖项。

然而此刻,这份曾被她视为添加学分的技艺,却让她心头一凛。

“楷书…”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,一股新的、更为复杂的思绪取代了先前的情感,“这个世界……会有楷书吗?”
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墓碑、那对联、那《张氏族谱》。上面的字迹,虽也是汉字,却带着一种随性甚至潦草的笔意,那些文字只是文字,没有书法,与她笔下这工整方正的楷体,截然不同。

“即使有,对我来说也没坏处…但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楷书,那这对我来说…是不是一种充满更多选择的命途?…”

第十一章 门外的蹄声

她又在地上写了几个字,笔画依旧努力地追求着记忆中的工整,但落到湿润的泥土上,却总显得有几分力不从心。

不知是这双属于孩童的手腕,尚缺那份足以支撑起横平竖直的腕力;还是隔着生死的一瞬光阴,那份曾有的熟稔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无迹可寻;抑或是,大学那几个学期的浅尝辄止,本就不足以沉淀为刻入骨髓的技艺。

总之,写出来的字,形,隐隐约约有了,神,却差了一截。

“看来……还需要再练练。”祁安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很清楚,在这个世界里,不会有印着红格的字帖供她临摹,也不会有老师傅在旁提点笔法,她所能依靠的,只有脑海中那些稀稀疏疏的字形记忆。

熟悉的字,尚可依葫芦画瓢,慢慢找回感觉;而那些陌生的、从未在上一世写过的字,便只能靠着对笔画结构的理解,和这一点点摇摇欲坠的手感,去猜,去闯,去自行开辟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了。

她必须像一个真正的蒙童,从最基础的横、竖、撇、捺开始,一点点地,将那些熟悉的字形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,再用日积月累的经验将它们一字字清洗干净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祁安就经常坐在平日吃饭的木桌旁练字。

用那支粗陋的毛笔,蘸着碗里清亮的泥水,在深色的桌面上,一笔一画地练习。水痕浸开,字迹浮现,待写满了,她便取来湿抹布,轻轻一抹,那些刚刚诞生的字便又隐去,只留下一片湿润的印记,等待下一篇文字的轮回。

赵柳在旁边也会时不时来看看,只不过她是在看着祁安。

看着女儿那副斯斯文文、握着笔杆一笔一画的模样,一股混杂着陌生与好奇的滋味便会在她心底悄然漫开,她看不懂女儿在做什么,也不明白那些黑色的笔画里藏着什么门道。

在她看来,这或许只是一场属于孩童的、安静的涂画游戏,又或许,还是那桩关于“河神”的奇遇,在她女儿身上留下的、凡人无法窥探的延续。

但无论是哪一种,结果都是好的。

就让她这样安安静-静地坐着吧,赵柳心想。

一来,一个五岁的女娃,终究帮不上家里什么重活;二来,比起让她去别处瞎跑,再生出什么事端,惊扰了那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魂儿,这样坐着,反倒让人心安。

而生瑞和生崇,起初也是充满了新奇。

他们会兴奋地凑到妹妹身边,一左一右地扒着桌沿,瞪大了眼睛,看那支秃笔如何在妹妹手中变戏法似的,生出一个个他们不认识却又觉得好看的字。

只不过,练字终究是件枯燥的事,而看别人练字,更是枯燥。

渐渐地,正如祁安写在桌上的那些字一样,那份最初的激动和字一样褪了色。他们不再时刻围着,只是在进出院子、路过桌旁时,会习惯性地朝那瞥上一眼,看一眼那个安静得仿佛与周遭隔绝开来的、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。

起初,祁安反复书写的,只是身边最亲近的名字。

自己的名字、哥哥们的名字,以及父亲和母亲的名字,在湿润的桌面上一次次显现,又一次次被审视。她会久久地凝视着它们,看哪一笔过于锋重,哪一捺稍显急躁,然后下一次慢慢再改进。

渐渐地,当这些名字已烂熟于心,她的笔尖便开始不由自主地,去追寻另一个世界的印记:

“段念”

然后是孤儿院里那些或严厉或温和的老师,是童年在孤儿院里一起跑跑闹闹的玩伴,是那群曾与她一同分享过狭小宿舍与微薄梦想的大学室友……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,从记忆的深海里浮起,被她的笔尖牵引着,短暂地停留在这方异世的木桌上。

每当写完这些,她便会停下笔,怔怔地出神。

这一次,她看的不再是字的筋骨,而是顺着那一笔一画,将思绪游写在记忆的触板上。

这个世界,或许有千百人能看懂这些方块字,但能读懂这些名字背后所承载的时光与故事的,从始至终,唯有她一人。

随后,她的一个名字穿梭到了她的记忆中,她随即挥手写下:

程琳瑜

这个人是现实世界里程教授的女儿,也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,和她一起进行实验的人。

“从目前的状况来看,‘意识U盘’的投放,应该是成功了。”祁安的目光凝固在那三个字上,心底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,“那么,琳瑜……她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?她现在,又在哪里?”

这个世界浩瀚无垠,她会出现在哪里?是繁华的都城,还是另一个偏僻的村落?

而自己,又是通过何种机制,才降临在这具名为“祁安”的身体里?是在她出生时便已到来,以“憨傻”的状态蛰伏了五年,直到那场溺水才偶然唤醒了属于“段念”的意识?

还是说,恰恰是那场溺水的意外,才为自己的灵魂穿越,打开了一道记忆的缝隙?

祁安轻轻叹了口气,她知道,这些关乎存在本质的谜题,不是此刻的她能想通的。答案,或许就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需要她用未来的漫长时间,一步一步地去探寻,去印证。

思及此,她拿起湿抹布,将桌上所有的名字,连同那些纷乱的思绪,一并轻轻擦去。

事情,又回到了原点。

她能做的,依旧是日复一日地,在这方寸木桌上,与笔为伴。

只是到后来,出现在桌面上的,除了名字,还多了一行行、一首首她曾于另一个世界里吟诵过的诗句。

那些平平仄仄的韵律,那些悲欢离合的词章,是她存在过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隐秘的印记。

如此这般,又过了六七日。

这日,赵柳去地里摘菜了,大哥生瑞在院里的角落旁劈柴,二哥生崇则在缸边,把刚从河边舀来的那桶水给倒进去,而祁安仍然在桌上练着字。

门外慢慢传来了的“哒哒”的蹄声,祁安还以为是别家的水牛,并没有在意,而两个哥哥明显听出了不对劲,下意识得将目光投向门口。

这时候,门被轻轻推开了,伴随着柴门“吱呀”的一声,另一个声音也传了进来:

“在家吧?”

一个老头推开门,跨了进来,而透过打开的柴门,院里的人都清晰地看到门外站着一匹马,马上还端坐着另一个人,只是被门框挡住了大半身形,看不真切。

“快去叫妈!乡长来咱家了!”大哥生瑞赶紧对正在发愣的生崇说。

生崇听到后,立马跑出门,向田那头飞奔过去。

生崇的身影刚猝然消逝在门框外后,生瑞也没闲着,他三两步冲回屋里,搬出几条长凳,紧挨着院中的小桌摆好,又扭头朝妹妹喊道:

“小妹,快!去灶房拿几个干净碗出来!”

祁安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所感染,也下意识地小跑着进了灶房,从碗柜里挑出两个没有豁口的瓷碗。

等她再出来时,大哥已经将那张她练字用的小桌,从墙角搬到了院子正中央。

她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叠碗,走到桌前,轻轻放下,大哥已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瓢清水过来,将水一一斟入两个碗中,水面倒映着院里的那颗树,微微晃动。

水还没倒完,生瑞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、讨好的笑容,对着门口那个老头躬了躬身:

“乡长老爷,您快坐下歇歇脚,我妈……我妈马上就回来了!”

直到此刻,祁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原来所谓的“乡长”,便是眼前这位穿着寻常布衣、没多少黑发的老头,而非门外那个高踞马背上的身影。

然而,那乡长老爷却像是没听见生瑞的话,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,他只是满脸堆笑地转过身,对着门口那个骑马的男人,哈下了腰,声音里满是恭敬:

“大人,里边请,人在这儿了。”

那个被称作“大人”的男人闻言,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。他动作从容,落地无声,随手将缰绳丢给了旁边另一个一直被门框挡住、看不清身形的男子。

他先是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又松了松筋骨,这才迈开步子,气定神闲地踱进了院子。
生瑞小心翼翼的将两碗水抬到桌上。

这是一个看上去已入中年的男人,鼓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肚腩,他身上穿着一袭青色的袍子,料子虽也是粗布,但裁剪与缝制却远比村里人身上的要精细得多,脚上一双黑靴,鞋面虽有些尘土,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质地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头顶上那顶黑色的帽子。

那帽子的形制,与村里人戴的斗笠、布巾截然不同,它带着一种威仪。

祁安的心一紧。

直觉告诉她,那是一顶官帽。

来的,是官家的人。

乡长哈着腰,从怀中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,在生瑞刚搬出来的长凳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,这才满脸堆笑地对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

“大人,您一路辛苦,快请坐,喝口水解解乏。”

那中年男人没有回复,他的一双眼,正慢悠悠地打量着这方小小的院落,从墙角的鸡笼,到屋檐下的瓜藤,目光所及,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直到将这院子看了个遍,他才踱步到桌前。

他慢条斯理地掀起袍子的下摆,稳稳坐下,整个过程,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尘土。

他端起两碗水中的一碗,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。

随即,他的目光便被桌上祁安不久前用泥水写下的字给吸引了,桌上的字迹微干,几缕黄泥线条在木桌上微微凸起。

而乡长察觉到中年男人的奇怪神色,于是顺着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看去,才发现桌上竟有泥污,然后脸色当即一变,抬头回望,对着生瑞说道:

“还不快拿抹布来擦干净!天天在家,桌上有泥也不擦擦!”

生瑞被他这突然起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,赶忙跑回屋里,胡乱拿了块帕子出来。

他没有直接去擦,而是先跑到水缸边,用瓢舀了些清水将帕子浸湿,再稍稍一拧,小心翼翼地走回桌旁。

他刚一靠近,乡长便一把从他手中扯过那块湿帕子,亲自弯下腰,准备将那“污迹”抹去。

他刚把帕子往桌上一按,字迹便被抹去了一角,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将喝到半碗的水放下,急忙出声制止:

“诶——”

他抬起手,虚拦了一下,“写得好好的,擦了干啥!”

乡长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,他赶忙将手收了回来,攥着那块湿帕子,尴尬地点头哈腰,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祁安的心,似乎又轻轻地提了起来。

她刚刚在桌上写的,是李白的那首《静夜思》。

“这字……”那中年男子俯下身,凑近了看,口吻露出意外与惊喜。

“写得是真不错,笔画端正,筋骨分明,我还是头一回,见到这般规矩的手法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祁安身上,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,只是他的眼神中透露着莫明的狡黠。

夸完后,这位中年男子又低下头去,拿出手指顺着字迹比划,

祁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,一时有些措手不及,她只能极力地扮演着一个孩童的角色,低下头,露出一抹羞涩而又得意的笑容。

这算是接受了这份夸赞。

“嗯……”没过一会,这男人停下了比划的手指,感叹:

“怎么只写到‘举头望明月’啊?这后面的‘低头思故乡’是还没写完吗?”

祁安怔住了。

她甚至有些恍惚,是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
院里只剩下鸡鸭的叽喳声。

她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人居然会说出这句话,甚至还是云淡风轻地说出了这句话。

“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。”乡长在旁边赶忙说道。

“你…你认得这诗?”祁安一切孩童的作态都被内心的惊愕猛然撕扯开。

第十二章 从县里来的人

“怎的?还只许你识字,不许我识诗?”男人将手掌搭在木桌上,几根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桌面。

“你…你是谁呀?”祁安仍在惊讶中。

“你问我是谁吗?”中年男人手上的动作倏然停止,他笑呵呵地转过头,将目光投向了身旁躬着身子的老头。

乡长见状,赶紧把话接上:“这位大人可是——”

他话音未落,那扇半掩的柴门又被“吱呀”一声猛地推开。

生崇一头扎了进来,他跑到水缸边,也顾不上喘匀气,抄起水瓢便“咕咚咕咚”地灌了下去。

紧随其后,母亲赵柳也脚步匆匆地赶了进来。

赵柳一进门,便瞧见乡长毕恭毕敬地立在桌边,急忙上前招呼:

“乡长,您怎么亲自过来了?有什么事儿,差人来传个话就成,您这大把年纪了,还劳烦您自个儿跑一趟!”

乡长却没有直接回应赵柳的热络,而是将刚才被打断的话,用一种更为郑重的语气,一字一顿地续了下去:

“这位,是咱们县的籍司,周大人。大人此番前来,是专门为了你家女儿。”

众人闻言后,生瑞率先问道:“小妹儿?她怎么了?”

赵柳也不解:“祁安…她?…周大人何故为家女…亲自跑一趟?”

祁安心头一紧,也感到一丝不妙。

这被称作“籍司大人”的男人,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是好整以暇地捋着自己下颔那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的慌乱。

乡长继续说道:“祁家女儿,淹了口河水便从痴傻中醒来,更有幸得河神老爷点化,一夜识字。这等奇事,自然已传到了县里,县尊大人听闻后,也颇为感慨,这才特派周大人前来,查明原委。”

祁安的内心从始料不及的惊讶,猛然转向惴惴不安的忐忑。

几天前在河边发生的事,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县里面,这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料。

她最原本的打算,只是想把这“神迹”的影响范围保持在村落里,毕竟目前为止,这个村子是她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社会圈子了。

但她的影响还是外溢了,而且是以一种始料不及、无法控制的方式。

她心中暗自思忖:“糟了…这影响如果已经传到了县里,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就难说了…”

如果她“神迹”的影响只是局限在村里,那都还好说,事情还可控,但如今看来,这事已经传入了县里,而且已经开始有行政力量的介入了。

那位周大人依旧没有开口,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众人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乡野戏文。

“待会大人问你们什么,你们就老实回答什么,不可有半点夸大和隐瞒哟!”乡长最后严厉地补充了一句。

等身旁这位老者终于将话说完,那位一直沉默的籍司大人,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
“倒也并非什么要紧事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:

“若真有此等奇闻,本官也好记录在册,载入县志,予后人知晓,只是留个消遣罢了。”

祁安听了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许。看来,此事的影响尚在可控之内,并未上升到无法收拾的地步。

不过她内心仍然非常惊愕,还是上一个问题,眼前这位县里的籍司,是如何知道这首《静夜思》的?

“难道他也是…?”她心如乱麻。

“大人…”祁安先开口了,“您是怎么知道这首诗的?”这次她没有用孩童那般口吻。

“嘿!”周籍司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起来,那笑声爽朗而肆意,“都瞅瞅!本官还没开始问你,你这小娃娃,倒先盘问起我来了!”

一旁的乡长见状,也赶紧咧开嘴,跟着发出几声干巴巴的尬笑。

籍司的笑声逐渐停了下来,他看着祁安,眼神温和了几分,似乎回想到了什么,“我背太祖这首诗的时候,估计也就比你现在大个二三四岁吧。”

“太…太祖?”祁安内心再一次乱绪涌动。

“他说这首诗是太祖的?太祖是谁,难道也是这个朝代的开国皇帝吗?他为什么会写出这首诗,难道他…他和自己一样…?”

一瞬间,程琳瑜的名字再次浮现在她脑海。

想到这,祁安直接开口问眼前的籍司:“太祖…是男是女?”

听到这句话,籍司脸上闪过一丝诧异,然后捧腹大笑:“哈哈哈!自古哪有女子称帝称祖的道理?诗倒是学得似模似样,反倒背后的诗人却不知详哩!”

祁安也确实意识到,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天真。先不论这个“太祖”究竟是不是程琳瑜,即便“太祖”真是女子,难道就一定与程琳瑜有关吗?退一万步说,程琳瑜的灵魂,就一定会附身在女子的身体里吗?

不过……这番天真幼稚,倒也恰好符合一个五岁孩童的人设。

祁安顺势而为,像是被大人笑得不好意思了,飞快地低下头,两只小手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。

待周籍司终于从笑声中缓过神来,终于问出了此行的第一个问题。
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祁安身上,而是把眼神缓缓略过周围的每一个,声音平淡地问道:

“这小孩叫什么名字?”

乡长将眼神瞥向赵柳,赵柳马上知趣地回道:

“她叫祁安。”

“以前当真是痴傻的吗?”

这次没等母亲回答,生瑞和生崇先应声肯定了。

乡长开口说话了:“周大人,我以乡里百年的禾泰岁安为誓!这女孩以前确实是一个痴憨儿。大人莫说这村了,谁家出个痴儿,乡里乡外都会风传息同,传个遍儿的。”

籍司听闻后,沉默不语,把目光投向了赵柳。

赵柳连忙上前,“大人,我家小女以前确实是失了魂的,终日痴傻,不会人言。”赵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赶紧补充:“以前我怕她出去闯祸,便将绳子套她身上,拴在家里,现在肤上都还有勒痕!”

赵柳还没说完,就走到祁安身边,掀开她的袖口,露出一道道已经褪淡的伤痕。

“看来果真如此了。”籍司脸上露出了些许讶色。

“大人放心,我等不敢诓骗您的。”乡长站在一旁附和。

籍司端起碗,将剩下的半碗水喝了个尽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,漫不经心地说:“诶,今天天还没亮就赶了过来,路上什么也没喝,现在喝了整整一碗的不解渴嘞。”

赵柳赶忙端起碗,重新去舀水,而乡长却心领神会,赶紧说:“正好,老朽家里还放着一些好酒,籍司大人要不要赏点脸,尝尝?”

“哦?老人家都这样说了,今天可就好好润润舌根了,那就劳烦你把酒拿来吧”籍司突然两眼放光。

“赵柳,你去我家抱一坛子酒过来吧!跟着我侄儿去,他知道放在哪了。”随后乡长对着柴门那叫了句:“冯龄!跟着赵柳去取一坛子酒来,再炸点细鱼干和老黄豆来下酒,顺便把籍司大人的马牵回家,吃吃肥草。”

门外传来句“知道了”,赵柳也跟着出了门去。

“乡长真是客气了,不光人有吃的,还不忘记马!”籍司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道。

“籍司哪里话,都是老朽的分内事罢了!”乡长继续恭维道。

籍司将桌上喝完的碗移到了桌角,看向了另外一碗没喝过的水。他伸出右手,张开食指,往碗里蘸了一下,然后看着桌面,整个人顿了下,若有所思。

旁边的乡长刚想开口问什么,籍司便在桌上写了一个字,然后扭头问向旁边的祁安:

“那我问问你,这是什么字?”

其实,还没等这位籍司写完这个字的时候,祁安就看出来了,这写的是一个“黎”字。

但此情此景,祁安仍然浸溺于刚刚的忐忑之中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或者说,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。

在她身上所发生的“神迹”,就像是她对周围的呐喊,她只希望这呐喊声穿过村子,撞到对面山头,她能听到山头的回音,这就足够了。

可是这声呐喊穿过了山头,穿过了云霄,穿过了更大的世界。

按照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,她的事迹已经传到县里了,而且县里的官府已经派人来调查,如果她的“神迹”一旦“坐实”,接下来等待她的命运将难以想象。

她现在对整个村都不太了解,更别说县里了,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情况下,也就是对全局局势不够掌握的情况下,贸然把自己放在未知中,实在是一种冒险。

她心里非常清楚,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乡野女孩,凭空多出的这份“神授天赋”,并非一件能简单一笑置之的奇闻。

这可是个封建社会,在村民口中,这是“天赋”,是河神老爷的恩赐;可这话若是传进官老爷的耳朵里,一旦被放在这森严的世道里用显微镜审视,便随时可能被扭曲、放大,最终烙上一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烙印——“天命”。

神,是不会无缘无故恩赐一个人的。

神祇的恩赐,从不落在无名之辈的肩头。

封建社会的统治者,也不会让一个底层人,堂而皇之地与神有某种特殊联系。

她不是那些念着咒语、抖着黄符纸的神婆们,她们的“神”,是乡土规矩里供奉的泥塑木雕,温顺而无害,而她的“神”,是凭空降临的、无法解释的奇迹,是足以动摇人心的未知力量。

说到底,神婆们是秩序的补充,而她,是秩序的意外。

一瞬间,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冰冷的历史记载,如烈火袭尽脑海:“叫魂”案掀起的无边恐慌,太平天国席卷的血雨腥风,乃至于遥远的中世纪,那些被冠以“女巫”之名、在烈火中尖叫的无辜灵魂……

历史的辙印,总在冷漠地重演。

她的下一句话,恐怕不是简单的回答,倒像是一次对命运的选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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